那年春天,纪问樵把沈怀山叫到跟前。
“怀山,你该下山了。”
沈怀山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院子里的梅树刚谢了一茬,枝头光秃秃的,新芽还没冒出来。纪问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师父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山上学不到。”
沈怀山沉默了一阵。“是。”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走,纪问樵也没有说。他转身走到院子角,拿起斧头。木柴裂开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一下,又一下。
花知暖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的。
她把饼掰成三份,一份给沈怀瑾,一份给沈怀山,自已捧着最小的那份。纪问樵就是在她咬第一口的时候把事说了。
“怀山三日后下山。”
花知暖的腮帮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得很慢。她把饼咽下去,抬起头。
“哥哥去哪里?”
“下山。历练。”
“什么时候回来?”
纪问樵没有回答。花知暖转头看沈怀山。沈怀山正在喝粥,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她把他的碗往下按了按。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怀山看着她。灶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不知道。”
花知暖把碗放下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站起来,走到沈怀山旁边,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上。沈怀山的手停了一下,落在她后脑勺上。
“会回来的。”
花知暖闷在他衣襟里,声音被布吞掉了大半。“什么时候?”
沈怀山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按了按。
那晚花知暖没有睡在自已床上。她抱着小布老虎,跑到沈怀山屋里,在门槛上坐下来。
“我今晚跟哥哥睡。”
沈怀山看着她。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句话了。他没有说话,往床里侧挪了挪。花知暖爬上床,缩在他旁边,像小时候缩在那件福叔的外衫底下一样。她把小布老虎放在两人中间,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拽住他的袖口。
“哥哥不怕。”她说。不是问句。
沈怀山低头看着袖口上那只手。很小,指甲缝里还带着白天挖野菜沾的泥。
“嗯。”
花知暖攥着他的袖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怀山起来的时候,花知暖还在睡。他把她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拿开,把小布老虎塞进她怀里。她翻了个身,抱住老虎,没有醒。
院子里,沈怀瑾已经在站桩了。看见沈怀山出来,他把桩步收了。
“哥哥。”
“嗯。”
沈怀瑾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走出来,递给沈怀山。是一柄旧剑。剑鞘上的灰早就磨净了,露出底下暗哑的铜色。剑柄被握得发亮,木纹都露了出来。
“这柄剑轻,你带着。”
沈怀山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剑鞘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花知暖追野兔时拿它当棍子留下的。他把剑挂在腰间。
“我走了,你看着阿暖。”
“嗯。”
“别让她偷吃太多师娘的桂花糖。”
沈怀瑾弯起嘴角。“管不住。”
沈怀山想了想,也觉得管不住。他没有再说。
三日后,苏望春天没亮就起来了。她烙了饼,葱油的,比平时多烙了好几张。又煮了粥,放了山药和红枣。花知暖蹲在灶台边,看她把饼一张一张翻过来,油在锅里滋滋地响。
“师娘,哥哥下山带不带饼?”
“带。”
“带几张?”
“够他路上吃的。”
花知暖不说话了。她蹲在那里,看着锅里的饼。苏望春把烙好的第一张饼用油纸包好,放进沈怀山的包袱里。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得像芝麻粒。她把鞋塞进包袱侧边,又从灶上取下一只小陶罐。
“这是梅子酱。路上吃。”
沈怀山接过来,放进包袱里。
纪问樵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沈怀山走到他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纪问樵没有说“起来”,伸手在沈怀山头顶按了一下。
“山不会倒。但山也要记得,自已不是每一块石头都绷着的。”
沈怀山站起来。“是。”
花知暖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根平安扣红绳。她跑到沈怀山面前,踮起脚,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系了两遍才系紧——第一遍手抖了,扣子滑开了。
“哥哥,这个替我陪着你。”
沈怀山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绳子被洗得发白了,边角毛毛的。平安扣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去年她翻墙追野兔时磕的。他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等你们下山。”
他转身走了。
花知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往山口走去。晨雾还没散,他的影子在雾里越来越淡。她忽然跑起来。跑到山口的时候,沈怀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她站在雾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哥哥——”
声音撞在雾里,闷闷的。沈怀山没有回头。
花知暖站在山口,看着那个背影被山道吞没。雾从谷底升上来,把远山一层一层裹住。她伸手去牵旁边的人,牵了个空。她低下头,看着自已空落落的手。
沈怀瑾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
“哥哥走了。”她说。
“嗯。”
“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沈怀瑾看着雾里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因为他在的地方,就是家。家会回来的。”
花知暖没有说话。她把沈怀瑾的手拽过来,攥住了。攥得很紧。两个人站在山口,站了很久。晨雾从他们身边涌过去,把梅隐山一层一层裹住。
院子里,苏望春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多烙的饼。纪问樵站在廊下,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
那天晚上,花知暖躺在床上,伸手敲了敲床沿。隔壁传来一声“嗯”。
“怀瑾。”
“嗯。”
“哥哥今天走了多远?”
隔了一会儿。“很远。”
“明天呢?”
“更远。”
花知暖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那后天呢?”
沈怀瑾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很轻。
“后天就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