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生存游戏,百亿人求生 > 第8章 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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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清晨,陈生是被群聊消息吵醒的。
不是系统提示音,是连续不断的私聊震动。他睁开眼,手镯上的光纹正在闪烁,群聊图标上跳动着红色的未读数字。他点开。
陆明:“我接到老韩了。现在往刘大柱那边走。”
方晴:“我和宋老师、周小远在路上。预计二十分钟到。”
赵岩:“我和郑远已经到刘大柱安全区了。老刘在熬什么东西,闻着像粥。”
刘大柱:“是粥。昨天在溪边发现一片野生谷物,穗子像小米。系统鉴定叫‘野粟’,可食用。我采了些,今天早上熬了一锅。你们来就有早饭吃。”
郑远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刘大柱蹲在工作棚下面,面前是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石锅——不是系统商店买的,是用一块大石头硬生生凿出来的。石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金黄色的粥,热气腾腾。刘大柱正用一把木勺搅着粥,脸上带着那种烟熏黄牙的笑容。
陈生看着那张照片,胃收缩了一下。他来这个世界八天了,吃的是烤肉、压缩干粮、浆果。没有一口热的。不是不想吃热的——系统商店里卖锅,最便宜的石锅五十游戏币。他舍不得买。五十游戏币是半份供养积分。妈妈在圈养区吃标准生活物资,他在主世界省着游戏币,一口热粥都不敢给自已买。
现在有人熬了一锅粥。用自已采的野粟,自已凿的石锅,自已搭的灶台。叫大家来吃早饭。
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个竹筒——方晴教他编的那种,装水用的。想了想,又放下了。去别人那里吃早饭,空手不好。他打开系统商店,翻了翻。调味品分类里有盐。粗盐,一袋五十克,十游戏币。他买了一袋。
推开石门。晨光铺面。门口那两株银叶草的叶片已经完全舒展开了,银灰色的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其中一株的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不是白色的,是淡紫色的。移栽后开出的花,颜色和野生的不一样了。他蹲下来浇了水,然后往西走去。
穿过竹林,穿过岩石带。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石头被露水打湿后的气味,清凉而干净。他走得很快。竹筒里装着那袋盐,在腰间轻轻晃动。
刘大柱的安全区出现在缓坡上。工作棚下面已经坐了人。赵岩靠着一根木桩,砍刀横在膝盖上,正在用磨刀石磨刀刃。郑远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锅粥,喉结上下滚动。方晴和宋知意并排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方晴在编什么东西——手指翻飞,藤蔓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宋知意拿着陆明给她的那块铜矿石,对着阳光研究纹理。周小远坐在最边上,竹弓横在膝盖上,正用一块兽皮擦拭弓身。
陆明还没到。老韩也没到。
陈生走过去,把竹筒递给刘大柱。“盐。”
刘大柱接过竹筒,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他的眼睛亮了。“盐!好东西!这几天吃烤肉吃得我嘴里都淡出鸟了。”他捏了一小撮撒进粥锅里,用木勺搅了搅。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竹筒盖子拧紧,还给陈生。“省着用。十游戏币一袋,贵。”
“用完了再买。”
刘大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他把竹筒小心地放在工作台角落,用一块木板盖好。
粥好了。刘大柱从工作台下面拿出几个竹筒——他这几天做的,大大小小七八个,整齐地码成一排。他给每个人舀了一筒。金黄色的粥盛在青绿色的竹筒里,冒着热气。野粟的颗粒比小米还小,煮开了之后像一粒粒金黄的小珠子,在竹筒里滚动。
陈生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咸。谷物的香味混着盐的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八天了。第一口热食。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喝粥。郑远喝得最快,三口喝完,把竹筒伸过去。刘大柱又给他舀了一筒。第二筒他喝得慢了,一口一口地抿。
方晴喝完粥,把竹筒放下。“刘哥,你这野粟在哪里采的?还有吗?”
“溪边。往东走,竹林尽头,有一片河滩地。长了一大片。”刘大柱自已也端着一筒粥,坐在工作台的边角上,“我昨天采了大概两斤。系统说野粟可以种植,周期比银叶草长,要十五天。我在木屋后面开了一小块地,撒了些种子。不知道能不能活。”
“能活。”宋知意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野粟是禾本科植物,和地球上的粟米高度同源。只要水够,阳光够,土壤不是太差,就能活。你开地的时候有没有翻土?”
“翻了。用石斧刨的。”
“深度够不够?粟米的根系浅,但需要土壤疏松。你刨了多深?”
刘大柱用手比划了一下。“一拃深。”
“够了。”宋知意点头,“十五天后如果有收成,留一半做种子,不要全吃了。种子的品质会随着栽培代代提升。这是基础的选育原理。”
刘大柱认真地点头,像学生在听课。
陈生看着宋知意。化学老师在说“选育原理”的时候,语气和她在教室里讲元素周期表大概是一样的。不因为这个世界变成了生存游戏就改变。有些东西,天塌下来也不会变。
陆明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贴着头皮。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深而密。个子不高,背微微有点驼,但走路很稳。穿着一件系统初始的灰色上衣,洗得很干净——在这个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世界里,干净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背着一个藤蔓编的背篓,背篓里装着各种草叶,有些还带着根。右手拄着一根木棍,不是武器,是真正的拐杖,木棍顶端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
“老韩。”陆明介绍,“韩青山。六十三岁。以前是我们地质队驻地的乡村医生。后来地质队撤了,他就在村里开诊所。干了四十年。”
韩青山朝众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工作棚下面的每一个人,在刘大柱熬粥的石锅上停了一下,在方晴手里编着的藤蔓上停了一下,在陈生腰间的竹弓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是医生看人的那种看法——从气色、姿态、动作里读取一个人的状态。
“谁是陈生?”他问。声音比预想中洪亮,带着一点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尾音。
陈生站起来。“我。”
韩青山从背篓里取出一把草药,递给他。“银叶草。你种的那两株,陆明跟我说了。浇水太多了。银叶草是旱地植物,水多了烂根。三天浇一次,早晨浇,浇根不浇叶。”
陈生接过草药。银叶草的叶片比他种的那两株更厚实,银灰色的绒毛更密。“你怎么知道我浇水多了?”
“陆明给我看了你发在群里的照片。叶片边缘发黄,叶尖下垂。典型的涝害症状。”韩青山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银叶草原生地是岩石带的向阳坡面,土壤排水快。你把它种在草地上,土太黏,水排不掉。要想种好,往土里掺沙子。三份土一份沙。”
陈生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示意图。他种了两株银叶草,以为浇水上心就够了。但在一个干了一辈子乡村医生的人眼里,他连浇水都是错的。
“我回去就改。”他说。
韩青山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周小远身上。少年正坐在最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把竹弓。韩青山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的眼睛。
“舌头伸出来。”
周小远愣了一下,伸出舌头。
韩青山看了看舌苔,又捏了捏周小远的手腕——不是把脉,是感受体温和脉搏。“你昨天是不是吃了什么不熟的肉?”
周小远想了想。“昨天傍晚打到一只兔子,烤了。中间好像没完全烤透……”
“腹泻了吗?”
“半夜拉了一次。不严重。”
韩青山从背篓里取出几片干枯的叶子,递给周小远。“苦艾。嚼烂咽下去,或者泡水喝。驱肠虫,健胃。以后烤肉烤透。野兽肉不比兔肉,寄生虫多。”
周小远接过苦艾叶,塞进嘴里嚼起来。脸皱成一团——苦。但他嚼完了,咽下去了。
韩青山直起腰,看着工作棚下面的众人。“你们谁是领头的?”
众人看向赵岩。赵岩没有推辞,站起来。“我。赵岩。”
“陆明跟我说了,你们要组队,要打熊。我六十三了,力气不如你们,跑不快,杀不了野兽。”韩青山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我会看病。会认药材。会缝合伤口——不是系统绷带那种缝合,是用针线,一层一层缝。系统重伤保护不会死人,但伤口愈合不好会留后遗症。我见过一个玩家,被灰鬃狼咬了腿,系统绷带止了血,但伤口感染,整条腿肿得像水桶。我给他切开排脓,敷了三天药,才保住那条腿。”
他看着赵岩。“你们要我,我就来。不要,我回去继续采药。”
赵岩没有犹豫。“要。”
韩青山点头。他走到工作棚边缘,把背篓卸下来,靠着木桩坐下。从背篓里取出一个竹筒——和刘大柱做的那些不同,他的竹筒更细更长,里面装的是清水。他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晒太阳。
九个人。
陈生打开群聊。苏檀的头像是灰色的——不在线,或者没开聊天界面。他发了条私聊消息:“我们九个人了。今天来接你。你安全区具体在哪?”
过了几分钟,苏檀回复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南边河床。从干涸河道往下游走,大约一里地,河道拐弯处有一棵特别大的枯树。树干是空心的。我的安全区就在枯树东边不到一百米。光幕边缘有几丛特别密的灌木,我从外面看过,很难发现。”
“那两个人还在吗?”
“在。昨天傍晚又来了。在河床拐弯处蹲到天黑。我躲在庇护所里没出去。他们没发现我的安全区,但我知道他们在附近。”
“等着。我们今天过来。九个人。”
苏檀沉默了几秒。“九个人。你们真的来了九个人?”
“真的。有退伍军人,有矿工,有地质队员,有乡村医生,有木工,有化学老师,有藤编工匠,有学生。还有我。”
苏檀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声音有点哑。
“我以为不会有人来的。我在频道里看到过很多人说组队,说互相帮助,但真的遇到事了,都是各顾各的。我被困在这里两天了。不敢出去采资源,庇护所还是茅草屋,连木屋都没升级。我以为我要被困到死。”
“不会的。”陈生打字,“你以前是服装厂车工?”
“是。干了十年。会用工业缝纫机,也会手工缝。兽皮、布料、藤蔓,什么材料都能缝。背包、帐篷、皮甲、护具——只要你们有材料,我都能做。”
“我们需要你。等着。”
陈生关掉私聊,把苏檀的情况告诉了所有人。
赵岩站起来。“走。现在去。九个人,大白天,走河床。他们要是聪明,就不敢动。”
九个人离开刘大柱的安全区,往南走。穿过岩石带,穿过稀疏林地,地势逐渐下沉。树木变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贴地生长的草本植物。空气里那股干燥的石头气味被一种更湿润、更沉闷的气味取代——干涸河床的气味,淤泥晒干后混着水草腐烂的味道。
河床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石头和干裂的泥块铺满河道,两岸的岸壁上挂着干枯的藤蔓和苔藓。阳光直直地照在河床上,没有遮挡,晒得石头发烫。
赵岩走在最前面。砍刀提在右手,骨甲皮甲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郑远在他右后方,石斧扛在肩上,熊狼皮甲的灰褐色皮毛在风里微微抖动。方晴在左翼,流星锤在右手缓缓旋转,震颤皮甲的暗黄色皮料紧贴着她的腰身。陈生在中路偏后,竹弓握在手里,精铁箭搭在弦上,随时可以拉满。
陆明和韩青山走在中间。地质队员拿着一把石镐,不是武器,是工具,但握在他手里,谁都不会怀疑它能敲碎人的脑袋。老医生拄着拐杖,背篓里的草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眼睛扫过河床两岸的植物,嘴里念念有词——在认药。宋知意走在陆明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矿石标本,但她此刻没有看矿石,而是警惕地扫视着河床两岸的地形。周小远走在韩青山身后,竹弓握得紧紧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没有搭箭,但随时可以。
刘大柱断后。他的武器是一把木工斧——不是系统商店买的,是自已用铁矿石和木材做的,比陈生的简易铁斧粗糙,但斧刃被他磨得很利。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
九个人,排成一列,走在干涸的河床上。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河床两侧的岸壁上,被惊动的蜥蜴——这个星球的小型爬行生物,不是野兽——簌簌地钻进石缝里。
走了大约一里地。河床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处,一棵巨大的枯树横在河床上。树干是中空的,焦黑色的木质像是被雷劈过。树干的直径比陈生张开双臂还宽,倒下来的时候砸碎了河床上的石头,把河道堵住了一半。
枯树东边,不到一百米。一片特别茂密的灌木丛贴着岸壁生长,墨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从外面几乎看不到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一道极淡的蓝色光幕,在叶片缝隙间若隐若现。
安全区。
赵岩停下脚步,举起左手。队伍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丛灌木,又扫视了河床两岸。那几块大石头——上次陈生傍晚来采藤蔓时,烟嗓和公鸭嗓蹲守的那几块——就在前方不远处。石头后面没有人。至少现在没有。
“苏檀。”赵岩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到了。枯树东边,灌木丛后面。是你的安全区吗?”
苏檀的私聊消息几乎是秒回:“是!我看到你们了。九个人。真的九个。”
“出来吧。跟我们一起走。”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一个人影从里面钻出来。
苏檀比陈生想象中更瘦小。三十五岁,身高不到一米六,短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穿着一件系统初始的灰色上衣,袖口和下摆被她用藤蔓收紧过——不合身的衣服被她自已改合身了。她背着一个藤蔓编的背篓,背篓里装着一堆兽皮和一把石斧。她的脸上有一种被困了很久之后突然看到出口的表情——不是哭,是那种想哭但忍住了,忍得嘴角都在发抖。
她快步走向队伍。脚步踉跄了一下,碎石在脚下打滑。周小远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抬起头,看着这一队人——拿刀的、扛斧的、提流星锤的、握竹弓的、拄拐杖背草药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走吧。”赵岩说,“回去再说。”
队伍掉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河床拐弯处,那几块大石头后面,站起来了三个人。
烟嗓。高瘦,颧骨高耸,旧疤从眼角斜到嘴角。石斧提在右手。公鸭嗓。矮胖,圆脸,左肩的绷带拆了,但左臂活动明显不如右臂灵活——陈生那支铁箭头留下的伤,好了皮肉,但关节的活动度还没有完全恢复。石斧握在右手,左手垂在身侧。第三个人。中等身材,面相普通。手弩端在手里,弩臂上的铁弩箭指着地面,没有抬起来。
三个人站在石头前面,挡住了河床的去路。
赵岩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直到距离烟嗓大约十五米的地方才停下。这个距离——陈生的竹弓有效射程之内,手弩的有效射程边缘。赵岩选的距离。
“让一下。”赵岩说。两个字,语气不重。
烟嗓没有让。他的目光越过赵岩,扫过九个人的队伍。在苏檀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扯动疤痕的皮笑肉不笑。
“九个人。阵仗不小。”他的声音还是那种粗哑的烟嗓,“来接人的?”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烟嗓把石斧杵在地上,双手搭在斧柄末端,“这片河床,我说过,我们兄弟几个在管。你们从我的地盘上接人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太合适吧。”
方晴的流星锤转了起来。郑远的石斧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陆明的石镐换到了右手。周小远的手指勾上了弓弦。刘大柱的木工斧从腰间拔了出来。
陈生没有动。他的弓已经搭着箭,只是没有抬起来。
赵岩看着烟嗓。目光平静,像看一块石头。
“你的地盘?”赵岩的声音不高,但河床的地形把他的声音传得很清楚,“系统划的地盘,只有安全区光幕里面是你的。光幕外面——谁踩出来的路,就是谁的。这片河床,我们来来回回走了多少次,你心里清楚。你蹲在那几块石头后面,蹲了两天,等谁?等她一个人出来?”赵岩往苏檀的方向偏了偏头,“两个大男人蹲一个女的。你们也配说‘地盘’?”
烟嗓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疤痕两边的皮肉不再扯动,变成一种板结的、冷硬的表情。
“0156。上次在北边,你带着人,我给你们让了路。今天你带着人来我的地盘接人,还骂我的人不配。”他把石斧从地上拔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你敢。”赵岩说,“但你不划算。”
赵岩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但这一步踩下去,他整个人的重心都跟着移了过去。骨甲皮甲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精铁砍刀在他手里转了一个角度,刀锋朝前。
“你三个人。我们九个人。你一把弩,两把石斧。我们两把弓,一把砍刀,三把斧,流星锤,石镐,木工斧,还有一个干了一辈子乡村医生——能救人也能认毒的老头。”赵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烟嗓能听见,“你动手。我们接着。你不会死,系统会把你传送回庇护所。但你储物空间里一半的物资,会掉在这片河床上。我们九个人分。”
烟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不一定输。也许你能砍伤我们几个。但你一定会掉一半物资。”赵岩把砍刀举起来,刀尖指着烟嗓的胸口,“你攒了八天的东西——兽皮、矿石、游戏币、宝箱里开出来的那点家底——一半。你想清楚。”
河床里安静了。只有风穿过枯树空心树干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一声啼叫。
公鸭嗓的石斧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陈生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神经受损的后遗症。那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膀,系统绷带治好了皮肉,但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他现在握斧的右手,力量大概只有受伤前的七成。
端弩的第三个人始终没有抬起弩臂。他的目光在赵岩和陈生之间来回移动,面无表情。不是冷静,是计算。他在算动手的胜率。算完之后,他把弩口朝下收了半寸。
烟嗓看到了这个动作。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0156。你记住今天。”他把石斧收回腰间,往旁边让了一步,“路是你选的。以后在这片区域,你的人,我不管。但我的果林,你们别来。”
赵岩没有回答。他提着砍刀,从烟嗓面前走过。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郑远走过时,矿工的目光和烟嗓碰了一下。郑远没有表情,但他扛着石斧的那只右手,指节是白的。
方晴走过时,流星锤的转速慢了一拍,藤蔓擦过空气发出细小的风声。
陈生走过时,竹弓的弓弦还是松的。精铁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他看了烟嗓一眼。烟嗓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烟嗓颧骨上的旧疤在阳光下泛着白——那道疤从眼角斜到嘴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陈生没有移开目光。直到走过去,才把竹弓挂回背上。
队伍穿过河床拐弯处,沿着来路往回走。没有人回头。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走出河床,走上稀疏林地,地势开始抬升。河床被甩在身后,那三个人的影子也消失在乱石堆和灌木丛后面。方晴第一个开口。
“他们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赵岩没有停步,“但不是今天。烟嗓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打必亏的仗。他今天只有三个人,弩手还怂了。等他也凑够了人,他会来找回场子的。”
“那怎么办?”
“在他凑够人之前,”赵岩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我们先变成他惹不起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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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刘大柱的安全区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苏檀一路上没有说话。她跟在队伍中间,背着自已的藤蔓背篓,低着头走路。直到走进工作棚的阴凉里,刘大柱把剩下的野粟粥热了热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太久之后,身体自已替她做的反应。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竹筒里,和金黄色的粥混在一起。她用手背擦,擦了又掉。
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假装在忙自已的事。刘大柱低头削木头。方晴专注地编藤蔓。郑远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已经够旺了,他还在添。周小远把竹弓拆开擦拭,弓弦明明不脏。陆明和宋知意凑在一起研究矿石,两个人都没说话。
韩青山走过去,在苏檀旁边坐下。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没事了”。他从背篓里取出一小把干枯的草药,放在苏檀手里。
“酸枣仁。安神的。泡水喝。”
苏檀握着那把酸枣仁,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开始喝粥。一口一口,和着眼泪,把金黄色的野粟粥喝完了。
喝完粥,她站起来,用袖子擦干净脸。然后她走到赵岩面前。
“我能做什么?”
赵岩看着她。“陆明说你以前是服装厂车工。会缝东西?”
“会。”苏檀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稳了,“工业缝纫机、手工缝纫都会。皮料、布料、藤蔓、编织物——给我针线,什么都能缝。”
她从背篓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件马甲。兽皮缝的,用的是灰鬃狼皮和狗形野兽皮的拼接料。针脚细密均匀,接缝处用双层皮料包边,胸口和背部加了兽骨片当衬板,领口和袖口用细藤蔓编了滚边。整件马甲看起来比方晴做的藤蔓背篓还要精细。
“这是我在茅草屋里缝的。没有尺子,用手量。没有剪刀,用石斧裁。没有针,用兽骨磨。线是藤蔓纤维撕细了搓的。”她把马甲递给赵岩,“你看能不能用。”
赵岩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用手拉了拉接缝处,针脚纹丝不动。他把马甲套在身上——大了,苏檀是按她印象中男人的体型做的,赵岩穿起来肩宽胸围都富裕了一号。但针脚、包边、滚边、衬板的位置,每一处都妥帖。
“能改小吗?”
“能。量了尺寸就能改。”
赵岩把马甲脱下来,递给刘大柱。“刘哥试一下。”
刘大柱穿上。刚好。他的肩宽胸围比赵岩大一号,苏檀这件马甲像给他量身定做的。木工低头看着胸口的细密针脚和滚边,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藤蔓滚边的纹路。
“我这辈子穿过很多工装。”他说,“工地发的,自已买的。没穿过这么细的活。”
苏檀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赵岩把所有人叫到工作棚下面。“十个人。齐了。群聊拉好,主线任务的十人条件满足。接下来是集体行动。之前投票定了——打熊。南边果林那头熊。今天下午,所有人在这里,商量战术,准备物资。明天或者后天,动手。”
他打开群聊,把苏檀拉进“北山小队”。群成员从九个变成十个。苏檀在群里的第一条消息是:“谢谢大家。我是苏檀,做缝纫的。大家有需要缝补改衣服、做背包、帐篷、皮甲的,找我。不要钱。”
刘大柱回了一张工作台的照片。
郑远回了一个字:“好。”
周小远回了一串感叹号。
韩青山没有回复。他坐在工作棚边缘,闭着眼睛晒太阳,背篓里的草药散发出淡淡的苦香味。
陈生把群聊关掉。他看着工作棚下面的九个人——木工在削榫头,矿工在磨斧子,地质队员在研究矿石,化学老师在画赤浆果的分子结构猜想图,退伍军人在磨刀,藤编工匠在编新的网,高三学生在擦弓,老医生在晒太阳,缝纫工在量刘大柱的肩宽准备改皮甲。还有他自已,坐在石头上,竹弓横在膝盖上,精铁箭码在脚边。
十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干过不同的职业,被同一场宇宙风暴扔到同一个星球。系统把他们筛选出来,不是因为他们的战斗力有多强,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会一点别人不会的东西。分开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拼在一起——榫头对上了卯眼。
“熊。”赵岩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周小远,你见过那头熊。再说一遍,详细点。”
周小远放下竹弓,坐直了身体。“前天下午。我沿着河床往下游走,想找矿石。过了乱石堆,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进了一片密林。树和这边不一样,叶子是深绿色的,树干上全是刺。那片林子很密,光线很暗。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突然亮起来——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间全是灌木,灌木上结着红色的果子,指甲盖大小。系统鉴定叫‘赤浆果’。空地边缘有一头熊。”
“多大?”
“四脚着地,到我肩膀。”周小远比划了一下,“我身高一米七八。它四脚着地大概一米三四。如果站起来——”他停了一下,“可能超过两米五。”
工作棚下面安静了几秒。两米五。比石心熊狼还高半米。石心熊狼是头目级野兽,六百点生命值,四个人差点打不过。那头熊至少是头目级,可能更高。
“它在干什么?”韩青山忽然开口了。老医生还是闭着眼睛,但他在听。
“吃果子。它蹲在灌木丛旁边,用前爪摘赤浆果,往嘴里送。动作很慢,像人吃葡萄。”周小远的声音低下去,“我看了大概一分钟,就退出来了。它没发现我。”
“吃果子的时候动作慢。”赵岩重复了这句话,“熊在进食的时候,如果不是特别饥饿,攻击性会降低。但一旦被打扰——尤其是被打疼了——会进入暴怒状态。暴怒的熊比饥饿的熊危险十倍。”
“你怎么知道?”方晴问。
赵岩沉默了一瞬。“以前在部队,驻地旁边有片林子闹熊害。一头黑熊下山偷玉米,伤了两个村民。我和两个战友进山撵它。打了麻醉枪,没打准,擦伤了它的耳朵。它暴怒了,把我们三个追出去两里地。最后是林业局的人用真正的大剂量麻醉枪才放倒的。”他卷起左臂的袖子。大臂外侧,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四条并排的爪痕从三角肌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不是这个世界的伤,是地球上留下的。
“熊暴怒的时候,速度、力量、抗打击能力都会大幅提升。不要被它进食时的笨拙骗了。那东西一旦红了眼,比什么野兽都难对付。”
众人沉默。
“所以战术的核心是——”赵岩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不能让它暴怒。至少,不能在它还满血的时候就暴怒。”
他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空地,一个叉代表赤浆果灌木丛,一个更大的圆圈代表熊。“周小远说它在吃果子的时候动作很慢。我们要利用这一点。第一批伤害,要在它反应过来之前打出去。远程先手,近战不要上。等它被激怒、开始冲锋的时候,近战再接。接住之后,远程继续输出。方晴的网,在它冲锋的路上布。不求困住,绊一下就行。熊的冲势被绊住,会有一个踉跄——那一瞬间,近战砍它的前腿。熊的前腿关节是它的承重点,伤了前腿,它的移动速度和扑击力量都会大幅下降。”
他看向郑远。“郑远,你的石斧够重。砍前腿关节,你主攻。”
郑远点头。
“我侧面牵制。陈生和陆明——陆明,你的石镐投掷准不准?”
陆明愣了一下。“没试过。”
“明天之前,练。石镐重心靠前,投掷时握柄尾,旋转半周出手。杀伤力不如陈生的精铁箭,但能多一个远程输出点。周小远,你的竹弓射程多少?”
“三十米。普通品质。”
“够用了。你和陈生站两个角度,交叉火力。熊不知道该追谁。”
赵岩在地上画着攻击路线和站位,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位置和任务。苏檀和宋知意负责后勤——绷带、药材、备用的藤蔓网绳。韩青山负责战地医疗——如果有人重伤触发保护,传送回庇护所之前,他能做的急救不多,但万一伤势没到触发保护的程度,他的草药和缝合手艺能让人继续战斗。刘大柱负责制造——今晚之前,他要做出足够的木箭和备用矛杆。
“武器装备。”赵岩站起来,“陈生,精铁箭多少支?”
“十八支。加上穿甲箭头两支。”
“普通铁箭呢?”
“没了。全换成精铁箭了。”
“陆明,周小远,你们的箭够不够?”
陆明摇头。“我没有弓。只有石镐。”
赵岩看向陈生。“仓库里还有竹弓吗?”
陈生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剩下的竹弓。两把精良,三把普通。他把一把普通竹弓递给陆明,一把普通竹弓递给苏檀——远程武器每个人都要有,即使不主攻,关键时刻也能补伤害。苏檀接过来,拉了拉弓弦,动作有点生疏,但弓本身是好的。
还剩一把精良、一把普通。他想了想,把精良的那把给了宋知意。“你也是。”
宋知意接过弓,推了推眼镜。“我没射过箭。”
“今天练。三十米射静止目标,十箭中三箭就够了。”
宋知意点头,握着竹弓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最后一把普通竹弓,他放在工作台上。“备用。”
赵岩把所有人的武器和装备清点了一遍。砍刀一把,铁斧两把(陈生的和郑远的),石斧三把(刘大柱、苏檀、老韩——老韩的石斧基本不用,但他有一把),竹弓六把,精铁箭十八支,普通箭矢刘大柱正在赶制,流星锤一副,藤蔓网一面(方晴昨天新编的,比进山洞时那面小一号,但更密实),石镐一把,木工斧一把。
皮甲:赵岩、郑远、方晴、陈生、宋知意五人有皮甲。刘大柱、陆明、周小远、苏檀、韩青山五人没有。苏檀正在用陈生给的灰鬃狼皮赶制——她的速度比陈生快得多。专业裁缝和业余爱好者的差距,在针脚上看得出来。她裁皮不用铁斧,用一块磨利的石片。石片划过皮料的边缘,像剪刀划过布。
“今天傍晚之前,能做几件?”赵岩问她。
苏檀没有抬头,手下的石片继续沿着皮料边缘滑动。“三件。刘哥的、陆老师的、周小远的。老韩——”她看了一眼韩青山,“老韩说他不要。他不上前线,在后方等伤员。”
韩青山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就三件。优先给近战和斥候。”赵岩说。
分工完毕。十个人在工作棚下面各自忙开了。
刘大柱蹲在工作台前,木屑飞溅。他把库存的木材全部拿出来,开始批量制作箭杆。不是系统配方的那种瞬间完成,是用木工手艺一根一根削。每一根箭杆都要直,要光滑,尾部要开弦槽,前端要留出绑箭头的位置。他削得很快,但每一根都达标。十二年的木工班长,手比机器稳。
方晴坐在工作棚边缘,藤蔓在她手里翻飞。新的藤蔓网比上一面更密——她改了编织方式,从蜂巢结构变成更小的菱形网格。网眼小到连熊的爪子都伸不进去,但耗材多了一倍。她身边堆着小山一样的藤蔓,宋知意在帮她分拣——粗细均匀的留下来编网,粗细不均的拆成纤维搓线。
陆明拎着石镐走到缓坡下面,找了一棵枯树当靶子。他站到二十米外,按照赵岩说的方法——握柄尾,旋转半周出手。石镐在空中翻了一圈,镐头砸在枯树干上,咚的一声,嵌进去了。他走过去拔出来,走回原位,再投。一遍一遍。投到第十次的时候,他的右肩开始发酸。投到第二十次,石镐开始能稳定地砸中树干同一区域。
周小远在旁边练射箭。他的竹弓是普通品质,射程三十米。他站在三十米的极限距离,一箭一箭地射那棵枯树。命中率不高,十箭中三四箭。但他在练——不是练准头,是练拉弓的肌肉记忆。拉弓,放箭,拉弓,放箭。手臂酸了就换左手练。竹弓不是只能右手拉。
郑远在磨石斧。他的石斧在洞窟里砍过石心熊狼的骨甲,刃口崩了几个缺口。他坐在灶台边,用陆明给他的磨刀石——不是系统商店买的,是陆明在河床捡的一块天然砥石——一点一点磨掉缺口,重新开刃。磨斧子的声音粗粝而有节奏,像某种原始的打击乐。
苏檀在裁皮。石片划过皮料的声音更细,嘶——嘶——嘶。她把陈生给的灰鬃狼皮裁成精确的片状,然后穿针引线。针是兽骨磨的,线是藤蔓纤维撕细了搓的。她的手很快,针脚密而直。一件皮甲在她手里渐渐成形。
韩青山还是闭着眼睛晒太阳。但他的背篓盖子打开了。陈生看了一眼——背篓里的草药已经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每一种都用细藤蔓扎成小捆,叶片朝同一个方向。止血的银叶草放在最上层,伸手就能拿到。解毒的苦艾放在第二层。退烧的、消炎的、安神的——每一层都按照急救的优先级排列好。他不是在偷懒。他是在做医生该做的事:战斗开始前,把药准备好。
宋知意分拣完藤蔓,走到韩青山旁边坐下。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竹筒,递给老医生。“韩老师,这是我这几天收集的植物标本。有些系统能鉴定,有些不能。您帮我看看。”
韩青山睁开眼睛,接过竹筒。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植物标本倒在膝盖上,一样一样看。银叶草、苦艾、凝血藤、野粟、赤浆果——还有几种系统鉴定不出来的。他拿起一株开着蓝色小花的草本植物,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撕下一小片叶子嚼了嚼。
“这个,地球上叫龙胆草。极苦。清肝利胆。”他又拿起一株贴着地面生长的、叶片肥厚的植物,“这个,马齿苋。消炎止痢。你们年轻人长痘,用它的汁涂脸也管用。”他把标本一样一样看完,能认的都告诉了宋知意,认不出来的单独放在一边。“系统鉴定不出来的,未必没用。只是系统数据库里没录入。以后遇到不认识的,别扔,拿来给我看。”
宋知意认真地点头,把老韩说的每一种药材的特征记在脑子里。
陈生坐在工作棚的边角上,竹弓横在膝盖上。他没有在制造,没有在练箭。他在看。看这九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各自擅长的事。木工削箭杆,矿工磨斧子,地质队员练投镐,学生练射箭,缝纫工裁皮甲,藤编匠编网,化学老师分拣藤蔓又学认药,老医生晒太阳整理草药,退伍军人在所有人之间走动,检查每一处准备的进度。
这就是赵岩说的“变成他惹不起的样子”。不是十个人各自为战。是十个人变成一个人。
他把竹弓拿起来,拉开弦。竹身上金色的细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浮现出来。精铁箭搭上弦,瞄准远处缓坡上陆明当靶子的那棵枯树。
他放箭。
精铁箭穿过空气,穿过陆明和周小远之间的空隙,钉进枯树干的中心。箭尾嗡嗡颤动。
陆明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周小远看了看那支箭的落点,又看了看自已射在树干边缘的箭,抿了抿嘴,继续拉弓。
陈生把第二支箭搭上弦。
明天。他们要打熊。
不是系统强制的主线任务。是他们自已选的。
十个人。十种手艺。一个目标。
他拉开弓弦。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