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风雪卷阶。
谢烬未坐轮椅。
他褪去了招摇的锦衣,只着一件单薄的素白缎袍,跪在冰冷刺骨的汉白玉石阶上。
脸色是失血般的惨白,唇上因寒冷泛着青紫,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望着紧闭的御书房门。
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身下的积雪被体温融化,又结成薄冰,寒意如针,顺着残腿钻心蚀骨。
终于,那扇沉重的朱门,“吱呀”一声开了。
大太监福海躬着身出来,面色复杂:“小侯爷,陛下宣您进去。”
御书房内,炭火温暖如春,龙涎香的气息沉静厚重。
寿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批阅着奏折,仿佛未察觉有人进来。
谢烬被侍卫扶着,艰难地挪到御前,再次跪下。他伏低身子,声音嘶哑颤抖,却字字清晰:“臣,谢烬,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寿帝笔尖未停,淡淡问:“哦?求娶哪家淑女?”
谢烬抬起头,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程家三女程令舒。”
寿帝眸光微沉:“朕听闻,你昨日在沈家诗会上,闹得满城风雨。”
“是臣孟浪。”谢烬毫不辩解,眼中却迸发出炽热的光。
“但臣对程三姑娘之心,天地可鉴!臣自知身残体弱,前程黯淡,本不该耽误佳人。可那日梅林一见,臣便知此生非她不可。若不能娶她为妻,臣余生如同槁木,生亦何欢?”
他说得情真意切,那份孤注一掷的痴情,几乎要冲破御书房的沉闷空气。
说到激动处,他猛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寿帝看着他,眼前却恍惚闪过另一张相似的脸。
他的挚友,已故的镇西侯谢渊。
当年谢渊跪在先帝殿前,为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请命出征时,也是这般决绝炽烈。
“你父亲……”寿帝声音低了些,“若他在天有灵,见你如此……”
“父亲若在,定会明白!”谢烬抢道。
“父亲一生磊落,重情重义。他曾对臣说,男儿立于世,功名利禄皆可抛,唯真心不可负。臣如今别无他求,只求陛下成全臣这片真心,让臣在余下不多的日子里,能得一心人相伴。求陛下看在臣父亲份上,圆臣此愿!”
谢烬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发出沉闷声响。
寿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谢渊夫妇遇刺,尸骨无存,是他默许的,此事一直是他心中一根刺。
对谢烬,他忌惮其手中残存的谢家军旧部,却也怀有对挚友遗孤的愧疚。
寿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
一个为情爱疯魔、自毁前程的残疾世子,总比一个心思深沉、念念不忘父仇的小镇西侯,要让人安心得多。
良久,寿帝睁开眼,看着下方跪伏的少年。
“程家三女?……朕记得,程文远似乎属意其二女与沈家结亲?”
“陛下明鉴!”谢烬急道,“程三姑娘温婉贤淑,才德兼备,只因一些无稽流言,便遭家族冷遇。臣与她两情相悦,愿以正妻之位相待,护她一生周全。求陛下成全!”
两情相悦?寿帝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一个失势残疾的小侯爷,一个被家族厌弃的嫡女,倒是绝配。
既能彰显皇恩,安抚谢烬,又能将谢烬继续留在眼皮底下,至于程家?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儿罢了。
“罢了。”寿帝挥挥手,似有些疲惫,“你既如此坚持,朕便成全你这份痴心。”
谢烬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谢陛下隆恩!”
“不过,”寿帝话锋一转,“程氏女尚未及笄。朕便为你二人赐婚,待她及笄之后,再择吉日完婚。在此之前,你需留在京城,好生将养身体。待大婚之后,朕自会让你承袭爵位,返回西境。”
谢烬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深深俯首:“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声音激动,带着哽咽,任谁看了,都是一个喜极而泣的痴情少年。
只有他自已知道,垂下眼帘时,眸底深处是一闪而过的冰冷。
两年,皇帝终究还是不放心,要将他扣在眼皮子底下。不过,足够了。
————
赐婚圣旨传到程府时,程文远正与幕僚商议如何尽快将程令箐与沈知闲的婚事定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程氏有女令舒,秀外慧中、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镇西侯世子谢烬,适婚娶之时,当择淑女与配。值程令舒待字闺中,与谢烬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镇西侯世子为世子妃。待其及笄,择吉日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程府正厅一片死寂。
程文远脸色铁青,双手接过圣旨时微微发抖。程母更是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送走太监,程文远猛地将手拍在桌上,勃然大怒:“逆女!逆女!”
程母哭道:“老爷,这可如何是好?箐儿和沈家的婚事……”
“闭嘴!”程文远烦躁地打断,“圣旨已下,还能如何?难道要抗旨不成?!”
他深吸几口气,眼中闪过狠色,“速去将那个逆女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听雨轩半步!还有,立刻去沈家,商议将箐儿和知闲的婚事提前!越快越好!”
他必须尽快将程令箐嫁入沈家,坐实这桩联姻,才能挽回些许颜面。
然而,程家的算盘再次落空。
沈家以“嫡长孙婚事需郑重,不宜仓促”为由,婉拒了提前婚期的提议。
更让程家雪上加霜的是,不过一日,竟传来消息——沈知闲跪在了宫门外,恳求陛下准他求娶程家三女程令舒!
“疯了!都疯了!”程母得知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仪态,冲进听雨轩。
院内,程令舒正坐在廊下看书,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与她无关。
“程令舒!你这个祸水!扫把星!”
程母指着她,指尖颤抖,“你究竟给知闲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为了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去触怒天颜!你毁了自已还不够,还要毁了箐儿的婚事吗?!”
程令舒合上书,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母亲此言差矣。沈公子如何行事,与我何干?至于二姐姐的婚事,父亲母亲既已为她筹谋多时,又岂是我能毁掉的?”
“你!”程母被她这平静的态度激得更是火冒三丈,扬手便要打。
“母亲!”
程令箐尖利的声音从院门传来。她疾步冲进来,发髻微乱,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死死瞪着程令舒,眼神怨毒如淬了毒的刀子。
“程令舒!你得意了是不是?诗会上抢了我的风头,抢了谢烬,现在连知闲哥哥都要为你抗旨!你凭什么?你一个失了清誉、被家族厌弃的贱人,凭什么得到这些?!”
程令舒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二姐姐,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谢小侯爷是陛下赐婚,沈公子是自行请旨,何来‘抢’字一说?至于清誉……”
她轻轻笑了笑,“妹妹还是多操心自已的婚事吧,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这话戳中了程令箐的痛处。沈家的拖延和沈知闲的请旨,像两个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她尖叫一声,就要扑上来撕打,被拂雪死死拉住。
“闹够了没有!”
程文远闻讯赶来,脸色铁青,“都给我滚回去!程令舒,你去祠堂好生反省!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去看她!”
一场闹剧,在程文远的暴怒中暂时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