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梅雨缠窗鬼语寒,残棋生死在毫端。
巡河一着炮声起,直破阴氛万仞难。
镇江老城的梅雨季,湿冷潮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住这间百年老宅的每一寸角落。
油灯灯芯爆出一串火星,昏黄灯光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混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腥甜。巴砚后背死死抵着斑驳土墙,浑身汗毛倒竖,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就在他面前,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林子,正以完全违背人体骨骼的姿势僵立着。他的头不自然地向后仰起,眼白彻底翻了上来,只余下两个黑洞洞的瞳仁斜斜锁着巴砚,青黑的血管从脖颈一路爬上天灵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从背后拎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刺骨阴寒。
刚才还跟他打趣老宅翻新的兄弟,此刻喉咙里滚出来的,全然不是熟悉的声音。那声响像是从千年淤泥里捞出来的,混着金戈铁马的锈味,一字一顿,砸在巴砚的耳膜上:
“炮动了——”
“将军醒了——”
“巴家人,该还债了——”
这句话像带着冰碴的钩子,一遍又一遍在逼仄的堂屋里回荡。每念一遍,林子的身体就往前逼近一分,指甲抠得实木桌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五道深深的木痕里,竟也慢慢渗出来和棋盘上一样的黑红色血水。
巴砚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冷的布料贴在脊梁骨上,冻得他浑身发僵。他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更别说,眼前被阴煞附体的,是他过命的兄弟。他要是转身逃了,林子这条命,今天就得折在这老宅里。
窗外的古运河边,马蹄声、兵戈相撞的脆响越来越近,仿佛千军万马正沿着河岸奔袭而来。窗纸被阴风刮得猎猎作响,那些贴着窗沿的清代兵服黑影,此刻已经把整张窗户糊得严严实实,无数双惨白的眼睛,正隔着窗纸死死盯着屋里的两个人。
阴寒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光影疯狂摇晃,堂屋里的温度骤降,巴砚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双冰冷的手正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把他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巴家人,欠了将军的,百年为期,该还了!”
林子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巴砚扑来!他的手指蜷成鹰爪模样,指尖泛着青黑,直取巴砚的咽喉!
生死一线!
巴砚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慌乱在这刹那尽数消散,只剩下眼角余光里,那张摆在方桌上、还在渗着血水的象棋残局。那三页血笺上的朱砂棋图,先祖手书《反梅花谱》里的起手式,那刻在他血脉里的五个字——沿河十八打,此刻像惊雷一般,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炮二进二!巡河线!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一步落下去的后果,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就在林子的指尖即将碰到他喉咙的刹那,巴砚猛地侧身,右手闪电般探出,指尖精准扣住了棋盘上那枚还沾着腥气的二路红炮!
指腹碰到棋子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棋子窜进指尖,顺着血脉直冲头顶!他手腕发力,没有半分迟疑,将那枚红炮,稳稳地、重重地,推到了巡河线上!
“啪!”
清脆至极的落子声,骤然在满室的鬼哭狼嚎、金戈铁马声中炸开。这一声落棋,不偏不倚砸在那反复回荡的“还债”声里,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瞬间劈开了满室的阴寒!
棋子落定,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那道原本渗着血水的河界,此刻竟像真的有一条长河横亘在楚汉之间,而那枚落在巡河线上的红炮,正像一尊镇守界河的门神,稳稳钉在了那里!
巴砚呼吸骤停,指尖还贴在那枚温热的炮身上,眼睛死死盯着棋盘上的这一步棋。堂屋里的嘶吼声戛然而止,窗外的马蹄声、兵戈声,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消弭了大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刚才那一声落棋的回响,在老宅的梁宇间,久久不散。
这正是:
生死毫厘逢绝地,棋招血脉应初心。
巡河一着炮先动,暗引风云入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