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李承乾披着厚厚的貂裘,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指尖冻得有些发麻。
半个时辰前,他刚在东宫温习完《左传》,就接到内侍急报——父皇在御书房处理奏折时,突然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太医正在里面诊治。
那一刻,李承乾的心猛地揪紧了。李世民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帝王生涯劳心费神,早年征战又落下不少旧伤,身体早已不如从前。史书上,李世民便是在五十出头时病逝的,此刻这“微恙”,谁知道是不是隐患的开端?
更重要的是,父皇生病,恰恰是他表孝心的最佳时机。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来立政殿,到了御书房外,却被守在门口的王承恩拦住了。
“太子殿下,陛下刚服了药,太医说需要静养,您还是……”
“我就在这儿等着。”李承乾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几分克制的急切,“父皇不安好,我回东宫也坐不住。就在这儿等,等父皇醒了,或者太医说能进去了,我再进去。”
王承恩看着他眼底的担忧不似作伪,又想起前几日他陪着陛下怀念文德皇后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也就不再阻拦:“那……奴才给您搬个锦凳来?外面天寒,仔细冻着。”
“不必了。”李承乾摇摇头,“父皇在里面受苦,我怎能安心坐着?站着等就好。”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守在附近的几个内侍宫女听到。众人看着太子殿下顶着寒风站在廊下,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心里都暗暗点头——看来太子是真的懂事了。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太医低声回话的声音传出来,却听不真切。李承乾的心一直悬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料,李世民晚年对生死之事极为敏感,尤其忌讳别人提及“病”“死”之类的字眼。此刻自已若是表现得太过焦虑,说不定会惹他心烦;可若是表现得漠不关心,又失了做儿子的本分。
站着等,不远不近,既表了担忧,又不打扰静养,是最稳妥的做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里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廊柱上簌簌作响。李承乾的脚冻得发麻,便来回踱几步,身上的貂裘虽厚,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王承恩几次想请他去偏殿暖和暖和,都被他婉拒了:“不了,就在这儿等着,父皇醒了随时能看见我。”
夜深了,雪下得更大了,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白。御书房的门终于开了,太医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对着李承乾躬身行礼:“太子殿下,陛下已经睡熟了,脉象平稳了些,只是还需静养。”
“多谢太医。”李承乾松了口气,声音因久站和寒冷有些沙哑,“有劳太医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太医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去了。
王承恩走上前:“殿下,陛下睡熟了,您要不先回东宫歇歇?明早再来?”
“不了。”李承乾望着御书房的门,“父皇刚好转,我就在这儿守着,万一有什么事,也能及时照应。”
他竟要彻夜守在这里。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陛下这些年对太子虽严厉,心里终究是疼爱的;如今太子这般孝顺,陛下若是知道了,定会欣慰。
“那奴才给您取床棉被来。”
这次,李承乾没有拒绝。
裹着棉被,坐在廊下的锦凳上,寒意稍减,倦意却涌了上来。他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却不敢真的睡沉,耳朵一直留意着御书房里的动静。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现代的父母,每次自已生病,他们也是这样彻夜守在床边……鼻头一酸,对李世民的担忧里,竟多了几分真切的父子之情。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偶尔打个盹,也会被寒风冻醒,或是被御书房里细微的动静惊醒。天快亮时,雪停了,风却更冷了,他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卯时刚过,御书房的门开了,李世民穿着件厚厚的龙袍,在王承恩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许是刚醒,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
一眼就看到了廊下的李承乾。
他裹着棉被,歪靠在廊柱上,头发上落了层薄雪,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守了一夜。听到动静,他猛地惊醒,慌忙站起身,棉被滑落在地,他也顾不上捡,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得厉害:“父皇,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李世民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那掩不住的倦容,心里莫名一暖,又有些心疼:“你……守了一夜?”
“儿臣担心父皇,睡不着。”李承乾抬起头,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父皇龙体要紧,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儿臣,告诉太医,可不能再硬撑着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甚至忘了君臣之礼,更像个普通儿子在叮嘱父亲。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些年,他总觉得这个儿子叛逆、荒唐,不像李泰那般贴心懂事。可此刻,看着他冻得瑟瑟发抖却满眼担忧的样子,心里那点对李泰的偏爱,竟被这真切的孝顺冲淡了不少。
“朕没事了。”李世民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让你担心了。”
“父皇安好,儿臣就放心了。”李承乾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显然是又冷又累,撑到了极限。
“快进殿里暖和暖和,看你冻的。”李世民连忙让王承恩扶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谢父皇。”李承乾被扶着走进殿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承恩连忙端来热茶,又取来干净的帕子让他擦脸。李承乾捧着热茶,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看着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正由内侍伺候着漱口,心里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寒冷和疲惫,都值了。
李世民看着他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虽未明说什么,眼底的暖意却藏不住。
“今日不用去书房了,回东宫歇着吧。”李世民吩咐道,“朕已经让人去传膳,你在这儿垫垫肚子再走。”
“谢父皇。”李承乾放下茶杯,躬身道,“儿臣不累,能陪着父皇就好。”
“听话。”李世民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藏着关切,“你养好精神,朕才能放心。”
李承乾知道,这是父皇疼他的意思。他不再推辞,又说了几句让父皇好生歇息的话,才跟着内侍离开了御书房。
走出立政殿,清晨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李承乾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心里一片清明。
他用一夜的守候,换来了父皇眼底的暖意。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进展,却是他在这条艰难求生路上,又一块坚实的垫脚石。
李世民或许依旧多疑,李泰或许依旧虎视眈眈,但他知道,只要自已守住这份“孝”与“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总有一天,能真正站稳脚跟。
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迎着朝阳,一步步向东宫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伴奏,预示着一个更加坚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