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辽将昨晚通宵赶出来的剧本《考察风波》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响,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回荡,像是一记发令枪,却没能惊起半点波澜。
十几个团员稀稀拉拉地站着,有的靠着把杆,有的坐在地上,眼神游离,显然还沉浸在前一天被“探病”的尴尬和憋屈中。
“都在这儿站着干什么?想当兵啊?”
吴辽环视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把剧本拿起来,每个人都要念一段,我不教你们怎么演戏,但得教你们怎么做人。”
没人动。
刘建军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昨天被吴辽那一手“录音”给镇住了,这会儿他乖得像只鹌鹑,但他那帮跟着起哄的小弟们还在观望。
“都不动是吧?”吴辽冷笑一声,随手抓起一张纸,“那好,我先来。”
他清了清嗓子,瞬间调整了状态。
前一秒还是那个冷面团长,下一秒,他的背微微佝偻了一点,脸上浮现出一副油腻、世故又带着点谄媚的表情。
“(吴辽模仿‘贾正经’的语气,夹着嗓音):哎呀,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欢迎欢迎!我是咱们厂接待办的贾主任,贾正经。大家都叫我老贾,其实我不老,心还年轻着呢,那是……那是相当的有活力!”
排练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哪怕是那些平时对他满腹牢骚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新团长演得实在太像了。那种国企中层干部特有的“官味儿”,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笑什么笑!”吴辽瞬间恢复了原状,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你们谁能演出来?谁能演得让台下的人觉得这就是他们自已?能不能?”
笑声戛然而止。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又迅速低下了头。
“团长……”刘胖子终于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开了口,“您这演得是好,可谁敢演啊?”
“怎么不敢?”吴辽盯着他。
“您这剧本里头那个‘贾正经’,那是……那是……”刘胖子挠了挠头,没敢把“厂长”或者“副厂长”的名字说出来,但这意思谁都懂。
“那就是个典型人物!”吴辽拍着桌子,“这是艺术形象!不是针对谁!”
“团长,您别骗我们了。”另一个年轻团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贾正经’那油腔滑调的劲儿,再加上说话那一套……您说是谁咱们能看不出来吗?这要是演了,领导以后还能给咱们好果子吃?”
“就是啊,咱们还想不想在厂里混了?”
“这要是演砸了,得罪了领导,那不是死得更惨?”
底下议论纷纷。
吴辽心里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在90年代初的国企,尤其是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单位,演这种讽刺官僚的小品,确实需要冒巨大的政治风险。
谁演这个角色,谁就等于自绝于“上流社会”。
“都不演是吧?”吴辽的声音冷了下来,“行,你们不演,我演。”
他指了指自已的鼻子。
“这个‘贾正经’,我吴辽包了。到时候要是领导怪罪下来,说我吴辽自毁形象、侮辱领导,那是我的事,与你们任何人都没关系!”
人群里一阵骚动。
团长亲自演反派?亲自演小丑?这事儿在红星厂历史上可没听说过。
“团长……您真演啊?”刘胖子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废话!这剧本是我写的,这角色就像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除了我,谁演得像?”吴辽目光灼灼,“而且,我是团长,我不冲在前面,难道让你们去送死?”
一番话,说得几个老团员脸上一阵发热。
虽然这新团长手段狠了点,但这股子,确实让人心里服气。
“好了,主角定了。”吴辽一锤定音,接着他指了指剧本上的另一个角色,“接下来,是老工人,‘张师傅’这个角色。”
“这个角色,得是那种从炉火里爬出来的硬骨头,说话像打铁,办事像铆钉,谁行?”
这一回,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文工团里确实有几个演老工人的“老生”,但那都是在话剧里装出来的,眼神虚浮,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在舞台上晃荡久了,根本没有那种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烟火气。
“没人?”吴辽挑了挑眉,“那好,我去找。”
“去哪找?”刘胖子下意识地问道。
“去找真正的工人。”
吴辽把剧本塞回口袋,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刘建军,你跟我来一趟。”
……
红星轧钢厂的职工宿舍区,是一片修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红砖楼。
虽然墙体斑驳,窗框腐烂,但这里曾是全厂最令人羡慕的地方。
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这里显得有些拥挤和陈旧,但依然透着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
吴辽带着刘胖子,站在了一栋筒子楼的三楼门口,手里提着两瓶从供销社买来的二锅头,还有一包花生米。
“团长,您这是……”刘胖子看着那两瓶酒,有些发懵。
“求贤。”吴辽言简意赅。
他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但明显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
“张师傅,我是文工团的吴辽,有点事儿想找您。”吴辽对着门喊道。
“文工团的?”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但身板依然硬朗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袖套还没摘,手里还拿着一把大蒲扇。
这就是张师傅,红星厂退休多年的老劳模,八级钳工,省里都挂过号的人物。
“什么事?如果是来要演出的,免开尊口。”张师傅扫了吴辽一眼,又看了看躲在后面的刘胖子,语气不善,“我这退休老头,不伺候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张师傅,您这话说得就不爱听了。”吴辽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把两瓶酒和花生米往门口一放,“我不找您演出,我找您救人。”
“救人?”张师傅眉头一皱,“救谁?”
“救我们文工团,救咱们红星厂。”吴辽也不废话,直接把剧本递了过去,“张师傅,您先别急着赶人,哪怕当个乐子,您扫两眼。”
张师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了剧本。他就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的光,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他的表情是漫不经心的。
可没翻几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再翻几页,他原本紧闭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里多了一丝专注。
等到翻到老工人和贾正经对峙的那几段戏时,张师傅突然笑了一声。
“嘿!这话说的……有点意思!”张师傅指着其中一行字,“这什么‘膳食营养中心’就是食堂?这‘人体工学休息区’就是厕所?哈哈!这小贾主任,嘴皮子比那铁皮还溜!”
吴辽和刘胖子对视一眼,心中暗喜。
“张师傅,您觉得这老工人怎么样?”吴辽趁热打铁。
“这老工人……”张师傅摸了摸下巴,“演是演不出来的,得真干过活,真流过汗,才能有这股子劲儿。你们文工团那些小白脸,演不了。”
“所以我们不找他们演。”吴辽上前一步,目光真诚地看着张师傅,“张师傅,这角色,除了您,没人能演。”
“我?”张师傅指着自已的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这小娃娃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我是个钳工!只会抡大锤、锉螺丝,哪会演戏?再说了,我都退了休,不想去厂里抛头露面,惹人笑话。”
“张师傅,这不是演戏。”吴辽的声音沉了下来,变得异常严肃,“这是为了咱们厂的命。”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张师傅,您也是老红星了。咱们厂现在什么情况,您比谁都清楚。马上要来个大港商,这关系到咱们厂能不能拿到投资,能不能把旧设备换了,能不能给大家涨工资。这可是几千号人的饭碗。”
“厂里现在急缺一个能震得住场子、能让港商看到咱们工人风骨的节目。那些花拳绣腿的歌舞,人家不爱看。人家要看真实的,要看咱们中国工人的魂!”
“我看遍了全团,没人能演这股子魂。只有您,张师傅。”
这顶高帽子戴得,虽然有些大,但并不让人反感。因为张师傅能听出来,这话里的诚恳。
张师傅沉默了。
他拿着蒲扇的手在腿上轻轻拍打着。
“演这个……”他犹豫着,“不得罪人?”
“得罪人的事我担着。”吴辽拍了拍胸脯,“我是团长,这剧本是我写的,有问题冲我来。您只管本色出演,把咱们工人的气概拿出来就行。”
“本色……”张师傅喃喃自语。
“而且张师傅,您想想您这一辈子,在车间里流了那么多汗,受了那么多伤,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咱们厂好吗?现在厂里需要您,哪怕是为了这一次,您就不能出山,再帮厂里扛一回大梁?”
吴辽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张师傅心里那扇生锈的门。
老一辈工人,最听不得的就是“为了厂里”。那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这一辈子的归宿。
张师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吴辽那双充满了期待的年轻眼睛。
“行!”这一声,掷地有声。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张师傅竖起一根手指,“我可不会什么演戏走位,也不会背什么词。我就按我平时说话那样,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要是演砸了,你们可别怪我。”
“这就对了!”吴辽大喜过望,一把抓住了张师傅满是老茧的手,“就要这样!就要这种真实!您往那儿一站,不用演,那就是最牛的戏!”
“至于词儿……”吴辽拍了拍剧本,“您不用背,我把词儿改成您平时说话的大白话,您到时候就照着咱们聊天的劲儿来,绝对没问题!”
搞定张师傅,吴辽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
从张师傅家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冬日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整个厂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吴辽带着刘胖子,直接去了舞蹈排练室。
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音乐声。
不是那种欢快的流行歌,也不是那种激昂的进行曲,而是一首悲伤、悠长的大提琴曲。
吴辽推开门。
排练室里只有林晓燕一个人。
她穿着黑色的紧身练功服,正对着镜子,独自在那支曲子里旋转、跳跃。她的动作依然精准、有力,但吴辽能看出来,她的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光。
以前的她,跳舞是为了获奖,为了掌声,为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现在的她,跳舞像是在发泄,像是在和这个不公的世界搏斗,充满了愤怒和挣扎,却少了那份对艺术本身的热爱。
曲终。
林晓燕停了下来,背对着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
“团长?”她听出了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
“跳得不错。”吴辽走进去,把刘胖子留在了门口,自已走到她的身后。
“混日子而已。”林晓燕擦了一把汗,转过身,眼神冷冷的,“别跟我提任务,我现在没心情排什么歌功颂德的舞。”
“我不让你排歌功颂德。”吴辽看着她,“我要你排一个不一样的。”
“什么意思?”
吴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座高耸的烟囱,指着那不断冒出的黑烟。
“你看那烟囱,它是黑的,是脏的,是工业的排泄物。但在那后面,是火,是几千度的钢水,是融化一切的热量。”
“我想让你排一个关于‘火’的舞。”
吴辽转过身,看着林晓燕,“我要这个舞,既有现代舞的先锋和张力,又有咱们钢铁工人的那种粗犷和力量。我要让港商看到,咱们的舞,不是只有花里胡哨的绸缎和扇子,还有钢铁的碰撞,还有火焰的燃烧!”
“这不可能。”林晓燕摇了摇头,“文工团没这种音乐,也没这种舞美。而且……没人能跳。”
“音乐我找赵大刚做,他答应我了,要把二胡和摇滚结合起来。”吴辽说道,“舞美我来想办法,哪怕是用废铁,我也要给你造出最硬的舞台。”
“至于人……”吴辽指了指林晓燕,“没人能跳,那是因为没人敢这么跳。林晓燕,我知道你的本事。你是省歌舞团出来的苗子,你见过世面,你有那个高度。”
“你这是在激将法。”林晓燕冷冷地说。
“是激将法,也是赌注。”吴辽毫不避讳,“我拿我的命在赌这台戏能不能成。你呢?林晓燕,你就打算在这个破仓库里,一直跳到你老死的那一天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林晓燕的心里。
她看着吴辽。
这个男人,今天去张师傅家的事,她已经听说了。为了救文工团,为了救厂里几千号人,他亲自去演反派,去求一个退休的老工人。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拼命。
而自已呢?在干什么?
在这儿自怨自艾?
林晓燕的手指紧紧地抓着练功服的下摆,指节泛白。
“如果你能成。”林晓燕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个舞,我排。”
“但有个条件。”
“你说。”吴辽笑了。他知道,这只凤凰,终于要涅槃了。
“我要绝对的创作自由。”林晓燕盯着他的眼睛,“怎么编,怎么跳,我都听我的。你,还有任何领导,都不能干涉。”
“成交。”吴辽回答得干脆利落,“在这个排练室,你是天。出了这个门,所有的问题,所有的不满,所有的锅,我吴辽一个人背。”
“还有。”林晓燕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个舞,叫什么名字?”
吴辽想了想。
他想到了仓库里赵大刚的那把二胡,想到了张师傅手里的那把大锤,想到了林晓燕此刻眼中的那团火。
“《钢与火》。”吴辽缓缓说道。
“钢与火……”林晓燕在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咀嚼着什么味道。
突然,她笑了。
那是吴辽第一次见到她笑。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假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野性和释然的笑容。
“好。”林晓燕猛地把头巾摘下来,甩在地上,“那就《钢与火》,咱们就烧它个热火朝天!”
吴辽看着她,也笑了。
这一刻,他手里的牌,差不多要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