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天下独孤 > 第10章 却扇

大统元年,腊月廿三。
长安城的雪从昨夜下到现在,没有停的意思。朱雀大街上新铺的红毡已被雪盖了薄薄一层,宫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清扫,扫出一条刺目的红,从独孤府一直铺到骠骑将军府——今日是长安郡主独孤伽罗,下嫁骠骑将军杨忠的大婚之日。
府里忙得脚不沾地。伽罗坐在镜前,看着喜娘为她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铜镜里的人,穿着大红织金鸾凤嫁衣,头戴十二树花钗冠,珍珠面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阿姐般若出嫁那日,也是这样坐在镜前,也是这样的大红嫁衣,也是这样说着“一梳梳到尾”。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趴在妆台边说“阿姐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如今轮到她了。
“郡主,吉时快到了。”喜娘轻声提醒。
伽罗抬眼,从镜中看见曼陀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锦盒,欲言又止。她摆摆手,喜娘和侍女们退下,屋里只剩姐妹俩。
“二姐。”伽罗转身,面帘晃动,珠玉相击,叮当作响。
曼陀走过来,将锦盒放在妆台上,打开。里面不是首饰,是一卷画。她展开,画上是个书生,青衫纶巾,眉眼清秀,正临窗读书。画得不算顶好,但笔触温柔,连窗缝里透进的那缕光都细细描了。
“李昞。”曼陀轻声说,指尖拂过画中人的脸,“他说,今日不能来贺,便画了这幅小像送我。我……我想留给二妹做个念想。”
伽罗看着那画,又看看曼陀。不过短短三月,二姐瘦了一圈,眼下有淡淡的青,但眼睛是亮的,那种有了期盼的亮。她知道,这三个月曼陀每隔三日便去慈恩寺,与那书生隔帘相望,谈诗论画。她也知道,父亲其实早就得了消息,只是装作不知——或许,是想看看那书生能否真如所言,来年春闱高中。
“二姐放心,”伽罗握住曼陀的手,那手冰凉,“你的心思,我懂。这幅画我收着,等你大婚那日,再还你。”
曼陀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外头鼓乐声近了,迎亲的队伍到了。她最后替伽罗理了理面帘,低声说:“二妹,要好好的。”
“嗯,好好的。”
杨忠今日穿绯红婚服,骑一匹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他很少穿这样艳的颜色,衬得眉目越发深刻,有种刀锋出鞘的锐利。长安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议论声嗡嗡的:“好气派!到底是太师嫁女!”“听说这位杨将军年轻有为,去岁大破柔然,可是了不得!”“可惜了,这般人物,娶的却是个心狠手辣的……”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拽了一把。那说话人抬头,对上杨忠扫过来的目光,冰冷如雪,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队伍在骠骑将军府门前停下。按礼,新郎该射三箭:一箭天,一箭地,一箭轿门。杨忠挽弓搭箭,弓是铁胎弓,箭是金鈚箭,三箭连发,箭箭中的。最后一箭射穿轿门上悬的苹果,箭尖堪堪停在轿帘前半寸,纹丝不动。
好准头。围观人群爆出喝彩。
伽罗在轿中听见箭啸,握紧了袖中的短匕——那是她唯一从独孤府带出的旧物。喜娘掀帘,扶她下轿,跨马鞍,过火盆,一路踏着红毡走进正堂。堂上坐着独孤信和杨祯,一个紫袍玉带,一个戎装未卸,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方天地桌,桌上供着祖宗牌位。
“一拜天地——”
伽罗转身,与杨忠并肩,对着堂外飘雪的天空,深深一拜。雪落在她嫁衣上,红白分明,像血,也像梅。
“二拜高堂——”
转身,对着独孤信和杨祯,再拜。独孤信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杨祯则挺直腰背,受了这一拜,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深沉难辨。
“夫妻对拜——”
伽罗与杨忠面对面,隔着珠帘,彼此的脸都模糊。她看见他绯红的袍角,看见他腰间佩的玉带,看见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握过刀,杀过人,如今要牵她的手,走完这一生。
她弯腰,他也弯腰。头冠相触的瞬间,珠帘晃了晃,她看见他抬眼,目光穿过珠玉的缝隙,直直看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的清明。
和她一样。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将军府东院,是杨忠亲自督造的。院子不大,但精致,种了梅,这个时节正开着,红梅映雪,香得凛冽。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喜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撒了枣、生、桂、子。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伽罗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个精致的偶人。
终于,人都退下了。门合上,屋里只剩她,和随后进来的杨忠。
他反手插上门闩,走到桌前,倒了两杯合卺酒。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已端着,在她身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雪水的清寒。
“郡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按礼,该却扇了。”
却扇礼。新娘以扇遮面,新郎需作却扇诗,新娘满意,方移开扇子。伽罗手中无扇,只有珠帘面帘。她抬手,轻轻拨开面帘,露出一张薄施脂粉的脸。十四岁的少女,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眸光沉静,唇色如朱,在烛火里美得不真实。
杨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掌心。不是诗,是一把钥匙,青铜所铸,柄上刻着虎头。
“这是将军府库房的钥匙。”他说,“府中所有财物、田契、奴籍,皆在库中。从今日起,交予夫人保管。”
伽罗握紧钥匙,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将军这是……”
“既是夫妻,自当同心。”杨忠将杯中酒饮尽,“我知夫人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困于后宅是屈才。这府中诸事,夫人可全权处置。若有难处,可寻管家杨福,他是我父亲旧部,可信。外间事务,我自会处理,夫人不必烦忧。”
话说得清楚明白:内宅归你,外事归我。互不干涉,也互不拖累。是盟友,是伙伴,唯独不像新婚夫妻。
伽罗也饮了酒,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她放下杯,从腕上褪下那枚钢镯——般若所赠,内藏毒针与烟雾的钢镯,递过去。
“此物名‘惊鸿’,按此处出毒针,按此处生烟雾。”她指着机括,“将军常在军中,难免凶险,带着防身。”
杨忠接过,在手中掂了掂,忽然笑了。那是伽罗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真切切的笑意,唇角弯起,眼尾有了细纹,整个人瞬间柔和下来。
“夫人这是要与我交换信物?”
“是交换诚意。”伽罗直视他,“将军予我掌家之权,我予将军保命之物。公平。”
“好一个公平。”杨忠将钢镯戴在腕上,尺寸竟刚好。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跳。“夫人可知,今日婚宴,来了哪些客人?”
“父亲同僚,关陇旧部,宗室姻亲。”
“还有南梁使臣,突厥使者,以及——”杨忠顿了顿,“高澄派来的密使。”
伽罗心头一凛:“高澄的人敢来长安?”
“化名而来,持的是东魏商贾的文书。”杨忠合上窗,“坐在末席,一言不发,只观察。我猜,他是来看这场婚事是真是假,看独孤家与杨家是否真结了盟,看这长安城,是不是铁板一块。”
“那将军让他看了什么?”
“看该看的。”杨忠走回桌边,又斟了杯酒,却不喝,只握在手中把玩,“看独孤太师嫁女,看杨某娶妇,看满堂宾客言笑晏晏,看这大魏朝,君臣和睦,将相齐心。”
他说得平静,伽罗却听出了话里的刀锋。君臣和睦?将相齐心?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戏。元钦在龙椅上坐得战战兢兢,独孤信在朝堂上如履薄冰,杨忠在军中既要防着宇文旧部,又要盯着关陇各家。这长安城,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夫人。”杨忠忽然唤她。
“嗯?”
“从今往后,在外人面前,你我是恩爱夫妻。关起门来,你我是生死盟友。”他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我杨忠此生,既娶了你,便不会负你。无论将来是荣是辱,是生是死,你都是我杨忠的妻。这话,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回响。伽罗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赤诚,烫得她心头发慌。
“将军,”她听见自已的声音在抖,“若有一日,你我立场相悖……”
“不会有那一日。”杨忠打断她,“若真有,我便卸了这身甲胄,与你归隐山林,种田打猎,了此残生。”
他说得轻巧,伽罗却知道有多重。卸甲归田,对一个武将来说,是比死更难的选择。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衣袖。
“还有一事。”杨忠的声音低下去,“今早,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昨夜又呕血了,昏迷至今未醒。太医署说,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伽罗猛地抬头:“阿姐呢?”
“永宁长公主守在榻前,寸步不离。陈太后也在。”杨忠顿了顿,“但宇文毓今早入宫了,带着几个宇文家的老臣,说是要见陛下最后一面。我离宫时,他们还在殿外跪着,长公主没让进。”
般若在拖延时间。伽罗瞬间明白了。陛下若崩,按制该太子继位,但元钦无子,该从宗室中择贤而立。宇文家想扶的,自然是宇文氏所出的皇子元廓。而独孤家,恐怕另有打算。
“父亲怎么说?”
“太师今早入宫前,与我密谈片刻。”杨忠看着她,“他说,若陛下真有万一,新君当选年长贤能者。他心中有一人选,但需我助他一臂之力。”
“谁?”
“南阳王元宝炬。”杨忠一字一句,“先帝孝武帝之弟,今年四十有二,素有贤名,在宗室中威望颇高。更重要的是,他娶的是陇西李氏的女儿,与关陇各家有姻亲。他若登基,可稳宗室,可安关陇,可制衡……独孤家。”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伽罗却听懂了。父亲要扶一个能制衡独孤家的人上位,是为避嫌,是为让天下人看看,独孤信没有篡位之心。也是为……为独孤家留一条退路。若将来事败,至少不会满门抄斩。
“父亲要将军如何助他?”
“南阳王如今在封地,要入京,需过潼关。”杨忠目光沉下去,“高澄那三万兵马,就驻在潼关。我要带兵,护送南阳王入京。”
这是要打仗了。新婚之夜,她的夫君告诉她,他要去打仗,去闯潼关,去面对高澄的虎狼之师。伽罗握紧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何时动身?”
“三日后。”杨忠看着她,“陛下若崩,消息传开,各方必动。我必须赶在那之前,接南阳王入京。所以夫人,这三日,府中诸事,便要劳你费心了。”
“将军放心去。”伽罗抬头,眼中已无泪,只有一片坚冰,“府中我在,长安城有父亲和阿姐在。将军只需记住,活着回来。你若回不来,我便披甲执剑,去潼关寻你。寻得到,带你回家。寻不到,便与你死在一处。”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日的雪很美。杨忠浑身一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尖温热,带着薄茧,擦过她的脸颊,很轻,很克制。
“好。”他说,只这一个字。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是要把整个长安城埋起来。烛火跳了跳,爆开一朵灯花。民间说,灯花爆,喜事到。可这喜事里,为何全是别离,全是算计,全是看不见的血雨腥风?
杨忠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床被褥,铺在窗下的矮榻上。“夫人早些歇息,我睡这里。”
他吹熄了烛,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雪光从窗纸透进来,一片朦胧的白。伽罗躺在床上,听着他躺下的声音,听着窗外的落雪声,听着自已如擂鼓的心跳。嫁衣未脱,花冠未卸,她就这么和衣躺着,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不知过了多久,矮榻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伽罗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光涌进来,照见榻上的人。他侧躺着,眉峰微蹙,一手按在腰间——那里,佩剑未解。即便在睡梦中,他也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窗,回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枚虎符玉佩,握在掌心,冰凉,却莫名让她安心。
这一夜,长安城许多人都未眠。
宫中,般若跪在元钦榻前,握着老人枯槁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陛下,再撑一撑,南阳王就要入京了……再撑一撑……”
独孤府书房,独孤信对着地图,手指在潼关的位置反复摩挲,眼中血丝密布。窗外,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断了一根,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慈恩寺禅房,李昞在灯下苦读,手边摊开的不是经书,是《孙子兵法》。曼陀白日送来的那包银子和一句“好好读书,我等你”,像一块炭,烫在他心头,也压得他喘不过气。
而潼关外的东魏大营,高澄正对着沙盘冷笑:“杨忠要护送元宝炬入京?好啊,让他来。我要让独孤信,亲眼看着他女婿的人头,挂在潼关城门上!”
雪,还在下。
掩去了血迹,掩去了阴谋,掩去了这乱世里,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期盼。
但掩不去,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