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光太郎又来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第四天,他还是来了。
每一天都是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每一天都买一瓶弹珠汽水,每一天都会在柜台前站一会儿,和她聊几句。
聊的内容很琐碎。今天的天气,港口的工作,东京的交通,便利店的生意。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对话,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浪漫瞬间。就是一个年轻人每天下班后顺路买一瓶汽水,顺便和柜台后面的女孩说几句话。
但星野光知道,这不是“顺便”。
因为第四天的时候,东京下了一场暴雨。整个城市都被雨水淹没了,街道变成了河流,行人在齐膝深的水里艰难跋涉。
她以为光太郎不会来了。
但四点半,便利店的門被推开了。
风铃在风雨中发出颤抖的叮咚声。
光太郎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
“下午好!”他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笑容,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晴天。
星野光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你疯了?”她说,声音有些哑,“这么大的雨,你还来?”
“说好了每天来的。”光太郎把汽水放在柜台上,开始拧衣服上的水,“而且我答应过你,明天见。答应了就要做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星野光知道,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社交媒体的时代,“明天见”不是一句客套话——它是一个承诺。
“你等一下,”她说,转身走进后面的仓库,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擦擦。”
“谢谢。”光太郎接过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他的动作很粗犷,像一只在甩毛的大型犬,水珠四溅。
星野光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光太郎从毛巾后面露出眼睛,看着她。
“笑你像只落水的小狗。”
“……小狗?”光太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像是被这个比喻击中了的某种他自已也没意识到的东西,“我像小狗吗?”
“嗯,很像。”
光太郎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好吧,”他说,把毛巾搭在肩上,“那小狗今天能多买一瓶汽水吗?”
“为什么?”
“因为雨太大了,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随意的,像是真的只是因为避雨。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期待。
和上一个世界的“他”一模一样。
星野光的心脏猛地震颤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既视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人的眼神会让她想流泪。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的眼神。又是这样的、让人心碎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可以,”她说,声音比自已想象的要轻,“想待多久都可以。”
光太郎的笑容在那一刻明亮得像是雨停之后的太阳。他把第二瓶汽水打开,喝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啊——活过来了。”
“你每天都喝汽水,不会腻吗?”
“不会。弹珠汽水是最好喝的。”
“为什么?”光太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瓶子里有弹珠。喝的时候弹珠会叮叮当当地响,像在唱歌。”
星野光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你真的很像小孩子。”
“小孩子不好吗?”
“不是说不好……只是你看起来不像会喜欢弹珠汽水的人。”
“那我像什么?”星野光想了想。“像……会喝黑咖啡的人。很苦的那种。”
光太郎笑了,笑声很响亮,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回荡。
“黑咖啡我也喝,”他说,“但弹珠汽水是小时候的味道。小时候每次去海边,都会买一瓶。弹珠在瓶子里滚来滚去的声音,就是夏天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弹珠沉在瓶口,在绿色的玻璃后面泛着微弱的光。
“夏天结束了,弹珠汽水就不卖了,”他说,声音轻了一些,“所以夏天的时候要多喝一点。把夏天的味道存进身体里,这样冬天的时候也能想起来。”
星野光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手里的汽水瓶,看着他手指上被绳子磨出的薄茧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的温柔不是刻意的。它是天生的。像太阳不需要决定要不要发光——它只是发光。
“光太郎君,”她说。
“嗯?”
“你每天都来,每天都买汽水。但你真的每天都想喝汽水吗?”
光太郎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她。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被看穿的、有些窘迫的、但又不完全是窘迫的东西。
“不,”他说,声音轻了一些,“不是每天都想喝。”
“那为什么每天都买?”
光太郎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雨声很大,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想见你。”
便利店的钟在整点报时。五点了。
星野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手里拿着弹珠汽水的、说“想见你”的时候耳朵尖红了的年轻人。
她的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一下。每一跳都在说:你完了。你又完了。
“光太郎君,”她说,声音很轻。
“嗯?”
“明天也来吧。”
光太郎抬起头,看着她。
她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营业式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丝羞涩的笑。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明天也来。”
雨还在下。但两个人都觉得,天晴了。
那天晚上,星野光在日记里写:“他来了。在暴雨里。浑身湿透了。”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继续写:“他说想见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红了。和他说话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但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上一个世界的‘他’是什么样子的。但我觉得,应该和光太郎很像。因为每次看到他笑,我的心脏都会疼。不是难过的疼——是一种……像是终于回到了某个地方的疼。”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作弊——用上一个世界的经验来爱这个人。但也许……爱就是这样的。不是记忆,是本能。”
她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窗外,雨还在下。
但在雨声中,她听见了一个脚步声——很轻的、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是光太郎。他送她回了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