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生效后,魏子怡在看守所里又待了几天。
这几天不长,却足够让她把很多事想明白。
比如,人一旦倒了,所有人都会围上来,不是拉你,是先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能拿。
比如,这世上最会说“为你好”的人,往往下手最早。
又比如,她以前以为自已最放不下的是父母和弟弟,结果真到了这一步,她最怕失去的,只有糖糖。
判决下来后的这几天,周围人的态度也慢慢变了。
之前号房里有人还会劝她两句,说再想想,说不定二审有机会。等判决一落定,大家看她的眼神就变成了另一种——
像看一个已经被装进盒子的人。
有人问她几年。
她说四年。
那人哦了一声,掐着手指算:“孩子现在多大?等你出来,都快不认人了。”
这话很毒,可她连生气都生不起来。
因为这正是她最怕的。
晚上熄灯后,她经常睁着眼睡不着。铁床很硬,翻身时会咯吱响。她把糖糖画的那张小纸折了又折,藏在枕套里,想孩子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摸。
画纸边缘已经被摸软了。
有一次同号房的人看见了,问她:“你这是孩子画的?”
她点头。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收好。这里头,比什么都值钱。”
魏子怡没说话,只把纸又折好塞回去。
她知道,对一个快被整个世界剥干净的人来说,这张纸确实比什么都值钱。
转监那天之前,周明远又申请来见她。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会见室里,魏建国坐在左边,脸色沉得像锅底;赵兰英坐在右边,眼睛肿得厉害,一见她进来就抹泪;周明远则坐在中间,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袋口整整齐齐扣着,像是来办什么正规手续。
魏子怡一坐下,就看见那文件袋里露出来的一角。
还是授权书。
她甚至没等周明远开口,直接说:“我不签。”
周明远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神色没变:“你可以先看完。”
“看完也是这两个字。”
“你现在不看,以后别怪没人提醒你。”
魏子怡盯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以前婚内每次他想逼她接受什么,都是这套话。比如换工作,说“这是为家庭考虑”;比如把大额支出挂到她信用卡上,说“以后都会还”;比如离婚时要求她暂时别争抚养权,也说“别怪我没提醒你,闹开对谁都不好”。
他总是这样。
语气不重,脸色不冷,甚至还带点商量的意思。
可本质上从来不是商量。
是通知。
她以前没彻底翻脸,是因为总想着好歹给彼此留点余地,毕竟中间还有孩子。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余地一留,就会被人踩着往死里走。
她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眼神却一点点凉下去。
她忽然发现,今天这三个人坐在她对面,很像一个临时拼出来的联盟。
赵兰英负责哭,魏建国负责压,周明远负责讲道理。
说法不一样,目的却一模一样。
赵兰英一听,眼泪又下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一上来就顶?我们不是来逼你,是来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魏子怡看着她,“商量怎么把我的房子卖得更快一点?”
魏建国皱着眉低喝:“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魏子怡笑了一下,“你们做得不难看,还怕我说得难听?”
空气一下绷紧。
周明远见状,把声音放得更缓:“子怡,大家都别冲。今天来,主要是三件事。第一,沈家那边已经准备提民事执行;第二,糖糖后续上学和生活要尽快稳定;第三,你马上就要转监了,有些手续现在不定,后面更麻烦。”
他说话还是那套,条理清楚,字字都像站在“替她打算”的位置上。
可魏子怡只觉得恶心。
“说重点。”她冷冷道。
周明远点头,把文件抽出来,摊到她面前:“你那套房,如果现在主动出售,价格还能卖得体面一点。钱出来以后,先赔沈家一部分,剩下的放在我这边,专门用于糖糖生活教育。这样一来,对外你也算尽了责任,对孩子也有交代。”
“放在你这边?”魏子怡盯着他,“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周明远没恼,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人:“我现在是糖糖的主要照料人,放在我这边最稳妥。”
“最稳妥的是放你口袋里吧。”
“子怡!”
赵兰英急得拍桌,“你怎么跟明远说话呢?这阵子要不是他在外头跑前跑后,糖糖吃什么喝什么,谁管?你都到这一步了,还分不清谁是真为你好?”
魏子怡看向她,声音一点点冷下去:“真为我好的人,不会在庭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口咬死我是自已开的车。”
赵兰英脸色一下白了。
她抹了把泪,声音也跟着尖起来:“那我还能怎么说?我说不是你开的,那是谁开的?你弟吗?你想让他死是不是!”
“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有用吗?”赵兰英语气忽然拔高,眼泪也掉得更凶,“真相能把人腿治好吗?真相能把你这四年抹掉吗?真相要是真这么有用,法院怎么会判你?”
魏子怡看着她,心里一寸寸发冷。
原来在他们眼里,真相不是不能说。
是真相已经开始妨碍他们往前过日子了。
她坐牢,事情就算了结;房子卖掉,赔偿就能谈;孩子扣在周明远手里,一切都还能继续往前走。只有她还揪着真相不放,才显得像个不懂事的人。
“法院判的是现在手上的证据。”她说,“不是天底下唯一的真相。”
魏建国冷笑一声:“你还真把自已当成能翻案的人了?”
“我能不能翻,是以后的事。”魏子怡抬眼看他,“可有件事我今天得说明白。你们谁再拿着为我好这三个字来糊弄我,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那你想怎样?”魏建国压着火,“让子轩也进去?让这个家彻底散了?”
“这个家不是我散的。”她声音发硬,“是你们先把我推出去的。”
这话一落,赵兰英的哭声一下停了。
她盯着魏子怡,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慌。
像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一直会退让的女儿,是真的不肯再往后退了。
会见室里沉了几秒。
周明远见气氛不对,重新把话接过去:“好,就算你要查真相,那也不影响先把房子的事处理掉。两件事可以分开。”
魏子怡看向他:“你是不是怕我出来以后,房子还在我名下?”
周明远脸色一沉:“你非要这么说?”
“你离婚时一分彩没让给糖糖,现在倒想借她的名头拿房子。周明远,你也配提孩子?”
这句话终于把他那层体面撕开了一点。
“真相?”赵兰英像被这两个字刺到,情绪一下翻了,“真相就是你那晚喝得烂醉!真相就是警察抓到你人在车里!真相就是你现在已经判了!你老揪着那些没用的干什么?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你才甘心吗?”
魏子怡盯着她,忽然很轻地问:“妈,你有没有一秒钟觉得,对不起我?”
赵兰英愣住了。
会见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这样问,问得这么直白,直白到赵兰英连哭都忘了。
可也只是一秒。
下一秒,赵兰英就哽咽着说:“我怎么会不心疼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我一个当妈的,能怎么办?我得顾全大局啊!”
顾全大局。
魏子怡点了点头。
她终于懂了,在赵兰英那儿,所谓的大局,就是儿子、面子、这个家还能不能看起来像个完整的家;至于她这个女儿,只要还能喘气,就该继续让路。
魏建国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开口:“行了,别绕来绕去。子怡,你就一句话,这字你签不签?”
“不签。”
“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
魏建国脸色铁青:“你别以为你不签,这事就办不成。房子现在已经被沈家盯上了,你拖着不处理,最后法拍,钱也未必能落到孩子身上。你这是拿糖糖跟大家赌气!”
“别拿糖糖当借口。”魏子怡声音不大,却硬,“谁都可以说这句话,你们不配。”
周明远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子怡,你现在说这种狠话没意义。你马上就进去了,外面的局面不是你想抓就抓得住的。你把事交给我,至少我还能把糖糖照顾好。”
“你照顾好她?”魏子怡看着他,“她上次发烧到三十九度,是谁把手机关机一整夜?她在幼儿园被别的小朋友咬了手,是谁嫌麻烦,让老师直接找我?周明远,你这个爸当得有多省事,你自已不知道吗?”
周明远脸色彻底沉了。
他显然没想到,到了这一步,魏子怡还会在这些旧账上这么清醒。
赵兰英赶紧打圆场:“过去那些事还提它干什么!明远现在肯管就是好的。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又出了这种事,外头谁还会帮你?能指望的不就还是家里和明远吗?”
魏子怡听着,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把她推到今天这一步的人,张口闭口都在说——你还能指望谁?
她静了几秒,突然问:“魏子轩呢?”
会见室里三个人都顿了一下。
魏子怡继续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房子要卖,孩子要抢,赔偿要谈,他这个当事人呢?怎么每次躲在后头,让你们跑到前面来?”
赵兰英眼神躲了躲:“他最近心里也难受……”
“难受?”魏子怡打断她,“他该难受。”
魏建国脸色一沉:“你弟已经够自责了,你别再逼他!”
“我逼他?”魏子怡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让人发寒,“他要是真自责,就该自已滚过来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
这话一出来,周明远眼神明显变了。
他没有接,却快速看了一眼赵兰英。
就这一个小动作,已经够了。
魏子怡把他们的反应全收进眼底,心里反倒彻底静了。
原来她没猜错。
魏子轩不是局外人。
就在这时,会见室门外有动静。有人影一闪而过,像是想进又不敢进。魏子怡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正好对上魏子轩仓皇躲开的半张脸。
他真的来了。
可他不敢进。
不敢跟她对坐,不敢听她问,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只敢躲在门外,像个偷了命的人。
魏子怡心里那点最后的波澜,也终于沉到底了。
她低头看向自已左手无名指。
那里还戴着一枚很细的戒指,离婚那天她没摘,不是舍不得周明远,是那阵子忙着孩子、忙着工作,后来也就懒得动了。
现在想想,挺可笑。
有些东西戴在手上久了,会让人误以为它还有意义。
魏子怡慢慢把戒指转了一圈,摘了下来。
那枚戒指其实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发暗。她盯着它,忽然想起结婚那天的天气。
也是下雨。
酒店外头铺着红毯,周明远替她撑伞,跟所有人一样笑得体面。敬酒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一起把日子过稳。
她那时真信过。
信这个男人虽然没那么热,但至少靠得住。
后来才发现,靠得住这三个字,有时候只是因为你还没到他必须取舍的时候。
一旦真到了要选的时候,他永远先选自已。
她又想起离婚那天,周明远坐在民政局外面抽烟,语气很平,说:“别闹得太难看,对孩子不好。”
那时候她只是累,不想再耗。
可现在想来,从头到尾,为了体面退的人都是她。
为了孩子忍的人是她。
为了不给父母添麻烦咽下去的人也是她。
结果这些年退出来的,不是安稳。
是他们越来越理所当然地踩着她。
她把戒指捏在指尖,突然觉得手都轻了。
会见室里几个人都看着她。
周明远皱眉:“你干什么?”
魏子怡没回答,只是把那枚戒指放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直接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当——”
一声脆响,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耳朵里。
赵兰英惊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啊!”
周明远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魏子怡,你有必要闹成这样吗?”
魏子怡抬眼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冷酷:“有。因为从今天开始,你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了。”
周明远盯着她,眼底那点最后的体面终于裂了:“你别后悔。”
“后悔的是你们。”
她说完,直接把那份授权书推了回去。
“房子,我不卖。孩子,我会自已接回来。你们谁敢动我那套房,谁敢拿糖糖当筹码,我就跟谁死磕到底。”
赵兰英急得发抖:“你都要进去了,你拿什么磕?”
魏子怡看着她,很轻地说:“就拿我还活着。”
这句话不高,却一下把所有人都钉住了。
法警进来提示时间结束。
周明远收起文件,动作已经不再从容,连扣文件袋的手都重了两分。魏建国沉着脸站起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赵兰英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魏子怡此刻的眼神,竟然半天没敢再开口。
只有门外的魏子轩,在他们起身的时候,终于被带出了一点身影。
他站在走廊拐角,头发乱,眼圈发红,看起来像很惨。
可魏子怡只看了一眼,就看见了他眼底那点东西。
不是悔,是怕。
怕她不肯认命,怕她出来以后真会翻。
怕她活着。
会见结束后,魏子怡被带回去收拾转监物品。
她的东西很少,一套换洗衣服,一本旧笔记本,几张糖糖以前画的画。民警让她检查随身物品的时候,她看见垃圾桶里的那枚戒指已经不见了。
挺好。
脏东西,本来就该扔。
会见结束后,民警带她往回走。
走廊尽头的窗子很高,外头天色灰蒙蒙的,像一整块压下来的云。她低头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追了两步。
她没回头。
因为她知道是谁。
果然,几秒后,魏子轩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姐。”
她站住,却没转身。
魏子轩在后头停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轻得几乎要散进风里。
可魏子怡还是听清了。
她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魏子轩脸色就白了。
他原本大概还想演一出悔不当初的戏,可一对上她的眼,他就知道没用了。她已经不是那个还能被一声“姐”叫软的人。
“不是故意什么?”魏子怡问。
魏子轩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
“不是故意让我替你进去?”她继续问,“还是不是故意看着他们抢我房子、抢我孩子?”
“我没想让事情变成这样……”
“可它就是变成这样了。”
魏子轩眼圈一下红了:“姐,我真没办法。那些人逼得太狠了,我要是进去,我就完了……”
“所以我进去就不算完?”
魏子轩哑住。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都答不上来。
因为这世上所有自私的话,一旦被人当面拆穿,就会显得特别脏。
魏子怡看着他,忽然一点都不激动了。
她只是平静地说:“你记住今天。以后我要是能出来,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
说完,她转身就走。
魏子轩在后头没再追。
他大概也明白,从这一刻起,他这个姐姐是真的没了。
铁门一层一层打开,又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她被带上车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树下站着几个人,雨雾里看不太清脸,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缩在最后面的人影。
魏子轩。
他躲在人后,像是生怕她看见,又忍不住偷看。
魏子怡隔着雨,看着他。
魏子轩和她对上视线的那一秒,明显慌了,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可她还是看见了。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愧疚,只有劫后余生。
像是终于有人替他把命债背走了。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魏子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腕上是冰冷的戒具,窗外的雨水一条条往下滑,把外面的人影都冲得发虚。她没有哭,也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尽头。
是开始。
押送车一路开到女子监狱,厚重的铁门像一堵墙,缓慢打开。里面的风比外头更冷,带着消毒水和铁锈混杂的味道。
新犯人登记,搜身,换衣,编号。
一切快得像在把一个人从原来的生活里硬生生剥下来。
最后一道门打开时,负责带人的管教看了她一眼,声音冷淡:“新来的,记住一句话——”
“进去以后,先学会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