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
这寝室是非搬不可了。
谁能天天和教导主任住一个屋啊。
司玉一回寝室就憋着劲打包行李,倒不是因为心眼小,不至于因为太监没给她走后门就耿耿于怀。而是这件事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司玉憋了大半个月的委屈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急需做点什么宣泄自己的怨气。
她收拾好包袱后就气哼哼地坐在床边,平静了下心绪,等太监回来。
门没等多久就开了,太监低着眼睛进门。司玉虽然下定决心要走,却也不至于傻的要得罪太监。连忙也站起身来。
话说回来,住了小半个月,司玉竟然连太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不止她不知道,这院子里的宫女应当大部分也都不知道,毕竟这里只有太监一个太监,毕竟大家习以为常太监的低微地位,没人会想知道太监叫什么名字。
但这只是一恍神的功夫。司玉笑意已经堆在脸上,还不及开口,却见太监弓着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热气腾腾的。
司玉愣住,没有接。
“拿着吧。”太监声音尖尖细细地响起来,“晚上肚子再响起来,咕噜噜的吵耳朵。”
司玉心里一下子就有点酸,进宫这么久得到的故人
当晚福安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堆卤味,配了一点茉莉高沫,两人围炉夜话,倒真有几分患难知己的感觉。
一起吃过饭,不说彼此之间的情谊有没有变深厚,起码对彼此的性格都有了初步的了解。司玉原本以为福安应该是很高傲的,所以说话才总是这样阴阳怪气,她有求于人又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
只是没想到,仅仅喝过了两盏茶,司玉就从福安这里得知了自己为何进宫洗绢帛的原委,司玉想知道的,福安半点没隐瞒告诉了她。司玉没想到的,福安也补充着和她说了。
眼前的太监竟然是个难得的好人,司玉心里说不上的有点震惊。
但司玉不傻,她还留着几分警惕。就怕自己被眼前人诓骗了。
就这么警惕着,司玉又笑呵呵回完福安的一句闲话,却见他起身将两人的盖碗收走,清理好残羹开始收拾桌子了。
也许是司玉的惊讶表现的太过明显,福安有些疑惑的瞥了她一眼:“怎么,还没吃饱吗?”
司玉忙摇头。
福安点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旁若无人的打水洗漱,只在脱换衣服的时候转过身,不发一言默默盯着司玉。司玉意识到自己又唐突了,赶忙跑去洗漱岔开目光。身后被褥窸窸窣窣的响了一阵,也不动了。寝室里明明佳肴的香味还没有散尽,却安静的好像只有司玉一个人待在这里一样。
司玉定了定神。宫里的生活艰难,尤其是像福安这样的太监,已经在食物链的最底层了,更是不会无端对别人好的。在没弄清楚福安到底图她什么,才对她这么好之前,她还是要给自己绷紧那根弦。
下定了决心,也脱了鞋袜上了床。司玉将床边的灯蜡吹灭,福安忽然冷不丁的出声,吓了刚要翻身的司玉一激灵。
“以后有什么先和我说。你不知道宫里的弯弯绕,容易被她们骗了。”
“……好。”
黑暗里,司玉眼睛睁得大大的。等了许久,仍是一片寂静。
什么意思?这太监有求于她?
宫里的事,她这样一个纨绔,怎么能帮上忙呢?万一最后赖上她,她又没解决,福安不会拿她当枪使吧。
还是说,就像上辈子看的古言小说一样,宫里的太监都很寂寞,这是看上她了?想让她做对食?
尽管两人的床铺已经离得很远了,想到这一点,司玉还是莫名的离太监远了一点。
但是。司玉转念想到。她又不是永远都在宫里的,她总是要出宫的呀,福安就是要找也一定得找个性价比高点的,怎么可能看上她呢。
还是寝室
司玉终于伸手扒拉开叶宫的脸,她很有些困惑地看着叶宫。
是因为叶宫失踪太久的缘故吗?
叶宫这样扑上来她竟然不觉得反感了,甚至会脱口而出“我拿你当弟弟看”这种话。
自己脸可真大啊。司玉觉得双颊有些发烫,人家再不济也是个小王子,你莫名其妙认人家当你弟弟?
不能因为他看起来很喜欢你就放松警惕啊!喜欢他是他自己的事,又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好。被认可了高兴是应该的,但是不要恃宠生骄啊。
四目相对久了,叶宫眼睛反而越亮。他真是个长得特别漂亮的男子,要不然旧事
司玉不知道怎么回复,索性反问道:“中午公公不是习惯吃完饭散散步吗?怎么今日回来了。”
福安的后脑勺静默了一会,司玉并不着急,只是静静等着。没一会他自己坐起身来,正对着司玉盘膝道:“你是司家的二娘子?”
司玉微低了低头,算是默认了。
福安看着她,无言了一瞬。又紧跟着问道:“所以你假名唤季娇,是因为主君姓季?”
司玉点了点头:“不是存心欺瞒公公。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你们的名姓登记簿子又会这么乱,真的没认出她来。
一向说话刻薄的福安今天太容易沉默。他又顿了顿,司玉几乎已经习惯了,静静等待着。
半晌,福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床边坐起来,向司玉招了招手。
司玉凑过去,福安眸光精明,低声道:“季这个姓可不常见。宫里老人对这个姓是最避讳的,你可知道吗?”
看见司玉疑惑的神情,福安眸光深了深:“从怀柔圣后那辈儿开始数,再往前数三代,季是大姓。”他咽了口唾沫,“是皇姓。”
司玉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季朝是前朝的皇子?
即便是,也已经过了三代了,九韶的江山早就固若金汤,又有什么可小心的?
似是看破她心中想的是什么,福安又道:“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算了。但司家掌管青雀卫,季娇,你可要小心才是。”
司玉只觉一阵眩晕。
叶宫的事还没解决,上官仪还待在家里,季朝一介孤男居然也有了隐藏身份。
那她真就彻底成了个恋爱脑呗?之前什么“季朝是个孤男,娶成正夫好拿捏”之类的借口也通通不能奏效了。她就只是因为喜欢季朝,所以铁了心要让他当正夫呗?!
虽然但是她现在确实是爱上了……
门外又愤怒的“笃笃笃”了几声。司玉猛地心虚了一下,算了算了,她头上还罩着模模糊糊不清不楚几顶绿帽呢,何况开局她只是一个纨绔……都成妻夫了,这日子还能离咋地。等她回去了装个不知道吧。
想到这,司玉难免看向福安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怨怼。
季朝多安分一小伙子啊,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照常过多好啊。何必非要告诉我,让人堵心呢?
福安对她一切小心思都洞若观火,冷笑一声,说话间再度阴阳怪气起来:“司瑛传话了,你家正夫被继父驱逐到庄子上,现在你府上是平夫管家。他让我知会你一声。”
“被驱逐到庄子上?!”司玉瞪圆了眼睛。她给季朝的权限很宽,只要她不在院子,一定是季朝最大,李佑怎么敢的?又是怎么把人抢出去扔到庄子的?
偏偏福安还在一侧阴恻恻的补刀:“正夫新婚不足一年,就被继公爹从府内驱赶出去。一定是犯了大事了。季娇,你可得好好想想我刚刚说的话。不过一男子罢了,你还有退路。”
司玉还在消化这个消息,闻言转头看向福安。平时呆滞的脑筋偏偏这关头转的飞快。她知道福安的意思,季朝并不是她以为的好拿捏的孤男,甚至比别人更加棘手。自从她得知前朝皇室姓“季”之后,她想和季朝过单纯考考科举挣个官,过点普通富二代生活的美梦就碎了。
但命运恰巧给了她这么一个好机会——她现在在宫中,府上又有平夫操持,按理说现在是个十分恰当的时机。
十分恰当的,甩掉季朝这个烫手山芋,重整后宅的时机。
是啊,季朝不是什么纯良的小公子。司玉一直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不是吗?他想嫁给她,不是为了爱情,也不是看重她的人品。他就是着急托付终身,找个后半辈子的长期饭票罢了。
不够纯良也就罢了,宅斗的手段也不够炉火纯青。要不她刚进宫半个月,怎么季朝就被人欺负出府了?她已然自顾不暇了,有这么一个添乱的小郎君,她还要忙着替他料理家事,怎么想,这个小夫郎都实在是娶的不够划算。
明明脑筋绕了好几圈,已经把这些事过了很多遍了。可司玉牙关紧咬着,仍抵不过心口那像猛然被人攥住的酸涩感。
一个声音细细小小,却又不容忽视的在心底某个角落响起来:季朝他该多害怕呢。
之前从黄嬷嬷那接来的包袱,一眼就能看出是他亲手
包的。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疲于应付李佑的栽赃了?可他还是那样细致的准备了她常用的东西,甚至包袱最底下垫了包点心——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定也是十分忧心她的吧。
就算他有那么尊贵的前朝皇室身份。可这些年季朝就是被人当成孤男对待的,寄人篱下的时候受尽欺凌,司玉还记得他说自己整日和伙妇为伍,过得很苦,只能在厨房捡剩菜吃——虽然那时候尚在婚前,他嘴硬说那是他朋友。实际上后来司瑛压迫他刚一揭露身份,司玉求医
福安信誓旦旦的讲季朝可能是前朝余孽,司玉当时就信了。这种事情稍作打探就能知道真假,福安应该不会拿这个骗她。何况司玉自己也会再查证。
但当务之急,是先出宫看看季朝的状况。
叶宫自司玉表明了出宫意愿之后,并未多问,当即就要来了出宫令牌,等到下午,叶宫就和司玉并架一辆马车出了宫门。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到了司府门口,司玉却并未不顾一切地向里冲,而是托叶宫的侍从进门将茯苓叫了出来。
茯苓出府门的时候还是一脸踟蹰警惕,直到被引到马车前看到司玉的时候才算放松下来,娘子身边贴身女使的架子一下子就塌了,神情焦急惶恐,再开口已经已经带了哭音:“二娘!主君已经被送到平顶山庄子上三日了,临行前还被女侯君摁着打了一顿板子。女侯君没有要派人救治的意思,侍君被他压着也做不出什么决断……”
“他是为什么被打了?”司玉一把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茯苓拉上车,一边拿帕子替她擦着眼泪,一边打断她越来越凌乱的话音。
“……女侯君发现少君服用避子药。”
“什么?”一直默默旁听的叶宫忍不住惊呼。
茯苓这才发现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司玉倒是完全没被突然出声的叶宫转移注意力,抓紧茯苓的手嘱咐道:“上次少君去那边收过账,你和烛云一同陪他去的是不是?认不认得路?”
茯苓连忙点头:“我记得。”说着撩起车帘出了车厢,去给车夫指路了。
“他都不想要你的孩子,你为什么还要管他?”几乎是同时,叶宫抓住了司玉的衣摆,声音里带着几分他不自知的伎忌,“若是知道你赶着出宫是为了他,我说什么也不会带你出来!”
“现在后悔也迟了。”司玉勉强对他挤出个笑,“别生气,情况紧急,没顾上和你好好说。既然已经出来了,就把事办完再回去吧。”
叶宫本来是还想说些什么的,想让司玉意识到季朝到底是有多么不识好歹,想趁机撒个娇,让司玉哄哄他。他佯怒,实际上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起来了。可这些小想法,在看见司玉那勉强的笑脸时统统黯淡了下来。
连带黯淡下来的,还有司玉一开口他就燃起来的那点欣悦。
她说我们走吧,他一秒犹豫都没有,马上就跟她走了。当时他心想,哪怕此行是跟着她上刀山下火海,他全都愿意。
他不怕实现不了她的愿望,他只怕她不愿意说。
可终归司玉还是照常发挥,
还是让他的心意变得这样酸涩。她那样着急原来是为了另一个人,她神思不属,决绝的什么都不顾了,连圣命都能抛诸脑后,原来不是因为要带他走,全是因为十分担心另一个人。
叶宫此时才意识到司玉心里是有人了,但那个人不是他。
马车疾驰在大道上,今日天气虽冷,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车窗外的天色随着车程,也从一开始的晴朗,慢慢变得昏暗起来。黄昏渐起,彩霞渐渐漫天。叶宫撩起车帘默默看了一眼,静静道:“路程这么远,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司玉在一旁静静沉思着,没有听见他的话。叶宫眸光暗了暗,没有多言。
天光还剩一丝的时候,马车终于停稳。庄子里的管事匆匆迎出来,司玉从车上跳下来,冷着脸丝毫不顾管事的殷勤寒暄,直直闯进了门。叶宫坐在车厢内,笼着袖子,半张脸藏在即将隐没完毕的天光里,静静看着司玉远去。
司玉没意识到自己落下了叶宫,或者说,此时她根本无心在意叶宫了。这间庄子很小,不过两三亩地,建在这里都不是住人的,纯粹是为了万一贵人巡视累了,途中能在此地歇脚休息准备的。
司玉一边走,心一边往下沉。这里的路泥泞不堪,不知道是几日前的雪仍积在庭中,可见此地阴冷。她推开厢房门一一探查,对面的一间屋子听见声响,“吱呀”推开门。司玉似有所觉,刚转过头,便听见烛云欣喜若狂的尖叫:“少君!少君!是二娘来了!二娘来救您了少君!”
司玉急忙奔进那间屋子。好在有烛云照料,这间屋子里多少聚了些热气。只是整间屋子比季朝在司府婚前的住处还要逼仄,季朝恹恹的趴在床边,枕头被覃床帐全然都是陈旧的,闻声,只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不过数日未见,他已然消瘦很多了。
司玉忍住猛然鼻尖蹿上来的那一阵酸涩,回身又走了出去。烛云不敢再叫喊,紧紧跟随着司玉往出走。司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向烛云问询道:“这庄子里有几个人?”
烛云也低声答:“平时是两位管事的轮班,今日就一位陈娘子。”
“待会我出门,你一定将她看住了。不许她通风报信。这庄子从现在起只准进人,不准出人。”
“是!”
走到门口,管事的陈娘子正站在道旁,满脸尴尬的看着她,这地方连个大点的马厩也没有,叶宫就坐在车上,和马车一同在道旁等着。
“这地方有大夫吗?”司玉先是拉住管事的问。
“啊,这……”陈娘子满脸为难。
季朝的境况比司玉想象的还要糟,她没了询问的耐心,沉下声来直接威胁:“他是司府的少君,是我的人。若是出了半点差池,问责下来你觉得是谁倒霉?!”
“哎哟,有是有的。但是小的不敢请啊。少君金尊玉贵的,我们乡野的大夫粗俗,怎么配给贵人瞧病呢!”陈娘子麻利的伏在地上,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司玉咬了咬牙,伸手将路边马车车厢和马匹辔头的连接处解了,翻身上马。
“二娘!你这是干什么!”叶宫一直沉默着看着司玉奔忙,眼见她要离去,连忙下车拦住马,“你要去哪里?我是你带出宫的,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就走了?”
“我单骑去找大夫快一些,叶宫,人命关天,你且耐心等等我好吗?”司玉在马上扶住他的肩,叶宫对上她的眼,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谢谢。”司玉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提着缰绳对一旁的茯苓道:“茯苓,你一定看好少君,服侍好叶公子,提早布置好今晚休息的厢房,今晚咱们就在这过夜了。”
茯苓高声应了。司玉这才扭身纵马,向来时路奔去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叶宫为了掩人耳目,此次出门也就带了一个侍从。此时那心腹担忧的看了看天色,凑到叶宫耳边小声道:“公子,咱们这算是彻夜不归了……若是圣后知道了怕是……”
“怕什么。”叶宫倒是面容冷峻,“我的妻主只会是她。又不是和旁人一起彻夜不归。和妻主待在一处,任到谁的跟前说,我都是有理的。”
一旁的管事陈娘子不认得叶宫,只以为这是花花二娘的小情人,闻言知道了这小情人或许身世还不凡,还有些家教,不是那小窑子里的后,直恨不得割了自己的耳朵。心里直叫唤这司家二娘作孽,怪不得她家少君糟心到吞避子药!
哎呀,这种烫手山芋怎么就这么巧,掉在她手上了。当时送来的时候,府里那个身份高贵的侍君可是打过招呼的,一定要让人死在外面才成。她本来不想接下这阴损的差事,谁料那侍君面甜心狠,拿了她府里当差的亲女儿来做威胁。
这下东窗事发了,侍君只说了这少君家世低微德不配位,可没说他是个极受宠的啊!男君的胳膊怎么拧得过当家娘子的大腿,陈娘子估计,侍君安排给她的这档子差事,她十有八九是要办砸了。
陈娘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转头倒是想抄小路到村子里,找和她轮值的那个车娘子,托她给府里的侍君报个信,看能不能将功折过了。没想到眼珠刚转了两圈,腿还没迈开呢,手肘就被那个苦命少君的仆人给托住了。
小男孩子,力气倒大,陈娘子要甩还甩不脱,只听他说:“陈娘子快跟我去看看少君,我一个人实在照顾不来……”
陈娘子脑筋又一转。
这件事要是办不成,保不齐自己就成了那侍君的一根心头刺,以后找机会将她们母女铲除了,她连冤屈都没处喊。但要是办成了,估计苦海
司玉深夜带着大夫回到庄子的时候,季朝已经危在旦夕了。
烛云都怀疑少君是不是中邪了,明明吃过粥以后状态还好,小睡的时候眉头都松开了。谁曾想才昏睡了一小会,全身就烧得滚烫,头上豆子大的汗珠一粒一粒滚下来,不多时整个人就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烛云急着拧湿帕子给季朝降温,可中了邪的少君丝毫不让他靠近。明明多日都没出声了,在烛云咬牙硬要伸帕子给他擦汗的时候,少君却用嘶哑的嗓音愤怒地吼了句“滚开”。
烛云再心焦也是仆人,少君病的再厉害,也还是少君。烛云不敢再忤逆季朝,有心求一求隔壁的那位公子,可人家灯都熄了。何况隔壁的公子对少君说不准是恨还是妒,若是像府里的那位平夫似的,少君的这条命不用想,今晚就该归西了。
烛云只能频频往门口跑,一趟一趟的问茯苓二娘子回来没有。烛云真从未如此无助过,看着床榻上的少君越来越气若游丝……烛云觉得就是自己亲娘爹病危了,自己都不定有这么忧心。
少君又昏过去了,烛云都快绝望了。他刚刚进门的时候看见床榻下有块遗精的帕子,烛云听说过,人濒死的时候,七窍会松的。烛云一下子就崩溃了,跑到庄子门口,什么话也说不上来,就咧着嘴鼻涕眼泪混在一处的痛哭。
茯苓也忧心,但她一步也不敢离开庄子门口,生怕司玉偷溜出宫的消息被谁走漏了。她一看见烛云走过来就急忙迎上去,袖子里两条帕子已经全被烛云哭湿了,她只好挽起袖子给他擦脸。
“怎么了?不要着急,慢慢说。高烧都是这样的,这会烧得厉害,过一阵说不定就退下去了。你不要着急,啊?”
这宽慰的话茯苓来来回回已经说了数十遍,这一次说完,烛云脱力坐在了地上,眼睛哭得连条缝都没有,他吞了两回哽咽,才勉强开口道:“怕……怕是不行了。呜……”
“谁?”茯苓心头剧震,手上的灯笼险些没拿稳,她语气严厉,好像越严厉就越能证明烛云说的是错的。“你说少君不行了?怎么可能呢?二娘今天不是来了吗?少君这么多天都撑过去了,怎么可能就不行了呢?!”
可是没有谁能回答她的问题。茯苓的心越来越沉,是啊,二娘又不是什么菩萨,二娘来了,难道少君的病就没有了吗?
难道这就是命吗?天命如此,让二娘赶回来,就是为了见少君最后一面的?
身后有马蹄声“嘚嘚”响起,茯苓红着眼看过去,看见三匹单骑迅疾奔来,眨眼就到了近前。为首那个发髻都松散了,正是司玉。
“二娘子!”茯苓连忙提着灯笼上前,将三人的马匹缰绳接过手。原本蹲在地上的烛云闻言竟也勉强起身,急匆匆走到三人前方带路。
“少君现在情况怎么样?”司玉走得急,她身侧两名女医也精干,丝毫没什么抱怨的神色,只是紧紧提着药箱跟着。
“……少君又发热,昏过去了。”烛云低声道。事实已定,厢房门近在眼前,烛云实在不忍再说一遍那坏消息。站在门口候着,只顾着默默垂泪。
“夸擦”门内响起药箱落地的声音。
烛云无力地顺着门框滑了下来,一嗓子悲鸣还没来及嚎出来,就听见室内惊呼:
“我真是艹他爹的个大头了,人都伤成这鬼模样了谁还缺大德喂了春药?”
烛云瞪开一双肿成桃子的眼皮,扑腾着想进屋听仔细。只是大悲之后腿还软着,实在支撑不了他起身。
“艹了!我把他伤口固定住,这药劲比他的伤还猛,伤了最多就是瘸了,这药烧起来却能把人烧死!娘子,你相公就拜托你了,只是切记不能泄身太多,否则容易精尽人亡……有被褥没有?我们先睡一觉,明早起来医治刚好!”
烛云后知后觉的傻乐起来。
少君是中药了,不是要死了。中药了总比要死了好一点,只要少君活着,他就高兴。
门被推开,两名大夫怒气冲冲的拎着药箱迈出门来,茯苓远远奔来,赔着笑脸要将人引到准备好的厢房去。为首那个看起来已到中年的女医一边走一边问询道:“厨房在哪边?你们得多烧些热水,这药估计也便宜,带来的副作用更大。得多擦擦身子降温。会不会憋坏人倒是其次,人烧傻了就不好了……”
茯苓连忙将人引到厨房门口,一推门,却听见女医惊讶:“老奶奶,你倒机敏。知道病人最离不开热水,早就在这烧上了?”
陈娘子守着灶台,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那这该准备的就都准备好了。”女医欣慰道,这院子不大,她伸手指向烛云:“小哥,你把热水给你主子送过去吧。我们都是女人,不怎么方便。今晚劳烦你多听听差了。”
烛云傻笑着,想起身却没起得来。茯苓将浴桶搬过来,烛云这才回魂似的,两人一同将浴桶和热水放进了屋里。
“今晚热水不能停!”女医特意嘱咐了遍陈娘子,嘱咐完就离去了。
司玉又恨又痛又怜惜。听见院子里没别人了,才狠狠心扔下扭股糖一样缠着她的季朝,愤愤走到门口,眼里几乎喷火似的质问两人:“怎么就中了春药了?”
烛云一下愣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茯苓在一旁面色凝重,也不像有什么头绪的模样。
到底两个都是不可多得的亲信。司玉知道一定不是这两人的错。只是她心里难受。
季朝光是伤了腿,就已经气息微弱成那般模样。更别说被下了药后有多凄惨了。刚刚她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人不在了,好在带来的女医经验丰富,看出她的不对劲,一嗓子将原委吼了出来。靠那一嗓子,司玉才觉得自己回魂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让季朝受这样的苦楚?
她自认要比原主优秀善良许多了,她奋力向上爬,自己现在辛苦些,遇到些困境是应该的。可是季朝呢?他明明算是嫁给了更好的妻主,有了更光明的前程,怎么却好像越过越不如从前了?
他从前是个孤男,可是能狐假虎威的利用原主的威势,在院子里倒也没人敢惹。眼下他明明是主君,却人人都说他德不配位,人人都要欺负他一把。难道他眼下过得不好,是因为自己上进起来了吗?因为她上进,旁人倒觉得他软弱可欺了?
司玉眼睛都要气红了。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乖乖……”
屋内传来季朝微弱的,嘶哑的哭声。司玉忍住泪意,将门扉闭紧了,回身进了屋。
她刚坐在床边,季朝便像蛇精化人似的攀上来,鬓间的发丝全都汗湿了,面颊绯红一片,眉头痛苦的皱在一处。司玉丝毫没嫌弃他一头一脸的汗,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心,伸手解他的衣服。
若是烛云在这,一定要惊异少君的乖顺。眼下的少君像个布娃娃似的,乖乖的任人摆布,丝毫没有之前烛云在这的时候,那副穷途末路的困兽模样。
季朝身上还有伤,司玉只能拿被子拥着他,将毛巾从浴桶里浸湿,轻轻擦拭他身上的肌肉,给他降温。季朝现在半昏迷着,司玉一碰他,他就十分激烈的抖一下,被折腾过劲了,就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疲惫的眼睛,看见是司玉,就撒娇似的蹭蹭她的肌肤,继续闭着眼假寐了。
看样子乖巧,但司玉知道,季朝的情况并不算妙。上半身擦干净了,浴桶里的水也凉了,司玉拧了块凉帕子顶在季朝脑袋上,咬了咬牙,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果然,坚硬如铁。
司玉刚伸手触碰,铁块便消融了。季朝抖得厉害,一张美人脸急着往司玉怀里凑,声音呜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司玉温声哄了哄,刚要松口气,觉得这就算是解了毒了,没想到刚要给他穿裤子的时候,发现铁块又出现了。
后知后觉的羞耻心漫上心头,司玉闭了闭眼。怀中的季朝又开始不安,他挣扎着伸出手放在司玉肩头,好像要将她按住的模样,却因为实在没力气,只能攀着她肩撒娇。
好一朵壮实的娇花,司玉更觉得自己趁人之危了。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铁块消融不能解毒,那不让它消融就是了。司玉忍住羞耻和季朝的裹乱,闭上眼狠心将小眼堵住。季朝激烈的颤抖起来,司玉的侧颈被他叼住就不松口,几乎要渗出血来。可司玉坚定了意念就不会轻易放弃,季朝的汗又滚出来,一遍一遍的,就是寻求不到解脱。
“司……玉。”季朝张开了眼睛,血红的眼里淌下泪珠,“让我……死……”
司玉贴了贴他的脸,企图给他点安慰,一边又顾及着不让他乱扭,扯到腿上的伤。颊边湿凉,碰上季朝的侧脸却是滚烫的,司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不自知的泪流满面了。
“乖,娇娇乖。”司玉紧紧攥着他的右手,“熬过这一关就好了。这是最后要吃的苦头,以后再也不让娇娇吃苦了。最后信我一次吧,求你。”
季朝像尾濒死的鱼那样挣扎,不忘推开胸腹上的被子,模糊的意识让他试图通过展示司玉夸赞过的漂亮肌肉,来达到勾引司玉的目的。尽管他消瘦了,可肌肉仍然很漂亮,这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天赋异禀。汗水水淋淋的勾勒出诱人的线条,顺着腹股沟流下去,却被司玉坚定不移的用棉被盖住。
红薯
“乖乖,你不能再生病了。”司玉亲了亲他的唇角,“你努力克制些。季朝,你要坚强。”
“啊……”季朝不断发出颤抖的哭鸣,他混乱地扒拉着司玉的长发,像是要把自己融进司玉的身体里。他坚信当他真的和司玉完全变成一个人的时候,当他就是司玉,司玉就是他的时候,他才不会空虚的如此痛苦。
只有她能承载他的一切悲欢,他的空虚寂寞,他所有的爱不能,恨不够。只要她在他眼里,他所有的魂牵梦萦就有了救赎。
只是她越清晰的存在于他眼中,他反而越无望她的爱。她一边救他,一边又在杀他。就像此刻,他竟对深爱的她产生了极强的妒恨——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业火缠身,这样卑微可怜。
她为什么流眼泪?到底是看他可怜,还是真爱他到了感同身受的地步?这无边的爱欲只拉了他一个人沉沦,她坐在岸上,尽管流着泪,仍难掩盖她严厉的主母底色——她残忍地堵着他所有爱恨的出口,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都不能打动她哪怕一分一毫。
意识模糊着,季朝甚至不合时宜的想到自己的母亲,那是他最深的可怜的伊始。
母亲无奈的笑了笑,随后引颈就戮,血液喷薄而出。
季朝痛苦的呻吟着,又流出一点眼泪。
已经三次了。司玉心里默默数着次数。季朝的挣扎又缓下来,她决定等他再发一次病,就松开手指。
“您爱我吗。”季朝虚弱的嗓音响起。他微微喘着气。
“我爱你。”司玉轻轻吸了吸鼻子,没有丝毫迟疑的回答。企图再多给他一点安慰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