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索骤然收紧的窒息感,还在喉间徘徊不去。
下一秒,江野那边的声音变了。
不是喘息,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濒临破碎的嗬嗬声,带着粘稠的水音,像破损的风箱。紧接着,是身体重重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陈念猛地扭头。
角落里的江野蜷缩成一团,那条受伤的手臂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皮肤下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蠕动、拱起。他额上青筋暴突,牙关紧咬,却压不住那越来越剧烈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陈念,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恨意、痛苦,还有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求生欲,交织成一片猩红的网,几乎要将她吞噬。
“你……”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血,“你说过……回来……就……”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的污染反噬带来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咙。
空气瞬间凝固。
裴恕平板无波的记录声停了。陆凛敲击地面的手指也顿住。林栖把自已缩得更紧,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沉甸甸地压在了陈念身上。
她之前掷地有声的规则,她建立的脆弱权威,此刻都系于这一个选择——救,或不救。怎么救。
沈确在对面角落里,无声地勾起嘴角。那是一个纯粹的、欣赏戏剧开幕的神情。他甚至在用口型对她示意,慢悠悠的,确保她能看清:
“看你的了,‘指挥官’。”
陈念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混乱的头脑强行聚焦。
救。必须救。江野是此刻最明确的武力,他若彻底异变,第一个死的可能是离他最近的林栖,然后是所有人,包括她。她的价值,她的规则,也将彻底沦为笑话。
可怎么救?像对沈确那样,只是接触?
江野的状态明显比当时的沈确更糟。解除压制,够吗?
她想起重生前模糊听闻的片段——净化能力的初次显效往往伴随着剧烈的消耗,甚至反噬。她这具刚刚开始异变的身体,承受得住吗?
没有时间权衡了。
陈念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背脊挺得笔直。她走向江野,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陆凛终于开口,声音沉冷如铁:“你想清楚。他的污染度,可能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你的能力未经充分测试。”
是提醒,也是最后的评估。
陈念在他面前蹲下,没有看陆凛,只盯着痛苦抽搐的江野。“我许诺过。”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割开凝滞的空气,“规则若不能兑现,不如没有。”
她朝江野伸出手。
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纤细。与江野筋肉虬结、濒临崩溃的躯体对比,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江野赤红的眼珠转动,死死盯住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撕碎这只靠近的手。那是污染侵蚀下,对任何靠近之物的本能攻击性。
陈念没有停顿,手掌直接覆上了他受伤手臂上方滚烫的皮肤。
触感传来的瞬间,她浑身一颤。
冰冷。并非她手的温度,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意,顺着接触点疯狂倒灌进她的身体。与之伴随的,是无数嘈杂、混乱、充满恶意的碎片——绝望的嘶吼,血肉撕裂的幻听,毁灭一切的狂暴欲望……属于江野的,属于污染的,混成一锅沸腾的毒汁,冲撞着她的意识。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的手没有移开。
反而收紧了手指,更用力地按下去。
“忍着。”她对江野说,声音因极度不适而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想变成外面那些东西,就给我忍住。”
奇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江野手臂皮肤下那可怕的蠕动,肉眼可见地缓慢下来。他绷紧到极致的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丝。虽然痛苦并未消失,但那令他疯狂的、濒临崩溃的侵蚀感,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阻隔了。
他急促的、带着血沫的喘息,渐渐平复了一些。赤红的眼睛盯着陈念近在咫尺的脸,里面的狂暴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愕然取代。
她真的做到了。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陈念的感受却截然不同。那倒灌的冰冷与恶意正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无数冰锥穿刺。她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几乎要支撑不住跪倒。净化,远不是简单的接触压制。它在抽取她的某种东西,也许是精力,也许是生命力,去中和、湮灭那些污染。
她感觉自已像一块正在被急速消耗的电池。
“够了。”陆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也更近。他不知何时已来到旁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江野手臂的变化,又落在陈念惨白如纸的脸上,“再继续,你会先垮掉。”
陈念咬紧牙关,没有立刻松手。
她在测试,测试自已的极限,也测试这能力的边界。更在向所有人证明——她的价值,伴随着同等的风险与代价。她不是取之不尽的资源。
直到江野手臂上最后一处不自然的凸起平复下去,虽然伤口依旧狰狞,但那股催人疯狂的污染躁动已被暂时压制到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陈念才猛地抽回手。
脱力的瞬间,她向后踉跄,险些摔倒。
一只手从侧面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温度偏低,力道却不容挣脱。
是沈确。
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虚脱的模样,眼底那片非人的暗光流转得愈发兴味盎然。
“看,”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带着残忍的愉悦,“我说过的……榨出的汁液,格外美味。”
他的目光扫过她汗湿的鬓角,苍白的唇,最后落回她自已都未察觉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现在,连‘味道’都变得更清晰了。”他轻笑,扶着她胳膊的手,拇指似有若无地,在她内侧最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恭喜你,我的藏品。”他宣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陈念心头。
“你正式把自已,‘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