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上上下下把宋明远这狼狈的模样又打量了一番。
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嗔怪。
“你这呆子!长这么大个子,走路都不会好好走,非要往是非堆里凑是吧。”
“昨天晚上才跟你说过,管住自己的眼睛少看闲事。”
“那骗子拙劣的把戏,明眼人一看便知里面有鬼。”
“旁边那么多老江湖都不去管,就你脾气硬非要逞能去充什么英雄好汉?”
“要是我今天晚来半步,你现在这顿毒打是绝对跑不掉了!”
柳如意越说声调拔得越高,直接伸手狠狠戳在了宋明远的脑门正中间。
宋明远被戳得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赶紧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被戳得发红的额头。
嘴里连一句顶嘴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土,嘴角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微微往上翘了起来。听着耳边柳如意连珠炮似的数落。
宋明远非但没觉得烦躁,反倒觉得心像是突然揣进了一个烧得通红的小火炉,连心尖儿都在跟着发烫。
两人并肩走到了街口岔路。
宋明远停下指了指东边绸缎庄的方向。
“嫂嫂,我得赶去上工了。”
“耽误了一上午,不能把这一整天的工钱全耽误了。”
柳如意停住脚,没有拦他。
她抬手替宋明远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
“去吧,踏实干活少惹事。晚上早点回院子。”
宋明远重重点头,转身大步朝绸缎庄跑去。
等他赶到库房时,前头的伙计已经搬了好几车货。
管事正捏着账本清点,看到宋明远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连头都没抬。
“赶紧去后头搭把手!”
管事拿笔杆子往里头指了指,根本没多问宋明远迟到的事。
宋明远二话不说,把袖口往上一撸就走到板车前,弯腰抱起两匹绸缎。
憋足气,起身就往库房里头扛。
一趟接着一趟。
没过半个时辰,宋明远后背的里衣就全被汗水浸透了,汗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砸。
他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咬牙死命往前赶进度。
到了放饭的时候,大伙儿全端着大海碗蹲在库房外的阴凉处刨饭。
房娘端着碗,不动声色地扭腰走到了宋明远旁边。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宋明远,挑眉低声问道:“昨儿交代你的事,办得顺当不?”
房娘说着,眼神还往周围瞟了一圈。
宋明远把嘴里的粗面馒头,赶紧咽下去,含糊着应声。
“办妥了。明日就能去拿。”
房娘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急这一日。前头柜上记账的活计还没定下人来。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机灵着点。”
宋明远听见这话,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
他用力扒了两口饭,连声向房娘道谢。
有了这话兜底,宋明远下午干起活来更加起劲儿了。
别人一次搬两匹布,他非得咬着牙抱起三匹。
一直干到日头落山。
管事站在库房门口,开始挨个给扛活的伙计发铜板。
轮到宋明远时,管事从钱袋里多抓出一把钱。
“拿着!今天干得卖力,多给你十文!”
宋明远双手接下铜钱,礼貌地对管事道了谢。
他把铜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回家的路上,宋明远脚步迈得格外轻快。
刚走到院子门口,宋明远就看见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烟。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宋明远推开虚掩的院门跨了进去。
柳如意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炒。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她掀开锅盖探出头。
“回来了?”柳如意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去把手洗干净,饭马上就好了!”宋明远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他走到井台边,摇起轱辘打上一桶井水。
宋明远用力搓干净手上的泥垢,甩着手走进了堂屋。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两碗熬得黏糊糊的精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腌萝卜丝。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只大海碗。
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骨头汤。
汤色熬得奶白,面上飘着几朵油花和葱段。
两根大猪棒骨横在碗里,上面挂满了炖得发红的厚肉。
宋明远站在桌边,整个人愣住了。
这年头,市面上的猪骨头可一点都不便宜。
这么大两根肉骨头,少说也得花去好几十文钱。
宋明远心里又起了疑。
柳如意到底是什么人?
她能随便掏出银子打发小混混,能让县衙的带刀差役对她言听计从。
现在随手就能买来这么贵的肉骨头熬汤。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寡妇能有的做派……
宋明远还没回过神,柳如意已经解下围裙走了进来。
她拉开凳子坐下,下巴往桌上点了点。
“愣着干什么,坐下吃啊。”宋明远赶紧拉过凳子坐下。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骨头汤送进嘴里。
汤水入口浓郁鲜香,骨头上的碎肉炖得极烂,舌头一卷就化在了嘴里。
宋明远咽下肉汤,慢慢把碗放回桌上。
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嫂嫂,你买骨头炖这汤干嘛?得多费钱啊。”
宋明远试探着开口,眼睛小心地观察着柳如意的脸色。
柳如意手里正夹着一块肉。
听见这话,甩给宋明远一个白眼。
“你当我是钱多烧的?”她把筷子在桌上重重一顿。
“你昨儿晚上在街上跟人动手打架。”
“今天大清早又在集市上被两个壮汉推搡拉扯。”
“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上不疼吗?”
柳如意把装汤的大海碗往宋明远面前推了推。
“趁热喝!”
“喝点骨头汤把身子补补,免得落下什么暗伤!”
宋明远听着这几句夹枪带棒的话,心底的暖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一句话都不敢再多问,赶紧低下头,端起饭碗拼命往嘴里扒粥。
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柳如意的眼睛。
柳如意也不再说话。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喝粥发出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