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川云眯起眼睛，从头到脚把宋明远上下打量了一遍，用鼻孔重重地哼了一声。
“既然来了铺子里，就别在这儿闲站着充大爷！当这是你家后花园呢？”
付川云扬起手里的账册，指了指库房侧面的空地。
“先跟我滚过去开个会。”
宋明远眉头一皱。
他张开嘴，正想解释自己是跟着房娘一起来的。
“我是……”
付川云根本不给宋明远说话的机会，直接转身往侧院走去。
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朝宋明远用力招了招手。
“磨蹭什么？赶紧滚过来呀！”
宋明远把刚刚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脑子里瞬间闪过房娘的叮嘱。
“哪怕受点委屈也别太计较……”
宋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反正房娘取样品还要一会儿，不如先摸摸这库房的底细。
想到这儿，宋明远便跟了上去。
付川云走到侧院的空地上，扯开嗓门大喊了一声。
“都给我把手里的活儿放下！滚过来集合！”
库房里顿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伙计从库房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大家排成两排，缩着脖子站在付川云面前。
宋明远没往前凑，只不动声色地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付川云见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账册卷成一个纸筒，用力敲了敲旁边的方桌。
“这几天前头铺子生意忙，进出库房的货也跟着多了起来。”
“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把皮绷紧点！别出岔子！”
付川云的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扫了宋明远一眼。
“特别是新来的！多长双眼睛，多学着点！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问三不知！”
伙计们连声附和。
宋明远没搭腔。
他撇了撇嘴，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发现回廊下面，正站着个小姑娘。
小姑娘长着一张小巧的瓜子脸，五官透着一股子讨喜的甜美劲儿。
她察觉到宋明远的目光，见是个生面孔，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她冲着宋明远友善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宋明远挑了挑眉，也客客气气地冲小姑娘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行了，都散了吧！”
付川云挥了挥手。
“该搬货的搬货，该点数的点数去！”
伙计们如蒙大赦，立刻散开。
宋明远也转身准备回大库房门口继续等房娘。
“新来的！给我站住！”
付川云突然抬高了嗓门。
宋明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付川云。
付川云把手往宽大的袖口里掏了掏，摸出几张裁得四四方方的空白货签。
手腕一甩。
啪的一声。
空白货签被重重地拍在桌上。
付川云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毛笔和砚台。
“新来的，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练手。先把这几张签子给我写了。”
付川云下巴一抬，指了指旁边推车上堆着的几匹绸缎。
“上面那匹，品名‘秋香色暗花云锦’，数量‘三匹’。”
“下面那匹，品名‘天青色回纹软缎’，数量‘五匹’。”
“写清楚点。”
“字要是写得像狗爬，我就把你连人带签子一起扔出大门！”
付川云双手叉腰，冷笑着看向宋明远。
宋明远没说话。
他走到方桌前，低头看了看几张空白的货签。
凝神静气，把笔尖悬在货签的空白处。
付川云站在一旁，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宋明远手腕一沉，笔尖稳稳地落在了纸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极尽专注。
横平，竖直，撇出锋，捺收尾。
宋明远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剩下眼前这几个字。
他写完一张，挪开，接着写第二张。
片刻之后。
宋明远放下毛笔。
他直起腰，把写好的几张货签往前推了推。
字当然谈不上什么书法大家的风骨，却也是方方正正。
每一笔每一划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不管是品名还是数字，让人一眼看过去，绝对不会认错半个字。
付川云低头扫了一眼货签，脸上原本准备好的嘲讽表情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刚才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规整度，实在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没等付川云开口，刚才站在回廊下的小姑娘快步走了过来。
她凑到方桌前，探着脑袋往货签上瞅了一眼。
小姑娘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宋明远。
“你这字写得真工整呀！”
她笑盈盈地往前凑了半步，主动跟宋明远搭起话来。
“我叫范文芳，也在这库房里做工。”
“平时主要就是负责给这些绸缎写货签，记记数量和品名。”
范文芳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宋明远写的那几张签子，手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两下。
“你看看你这笔画，横平竖直的，写得挺清楚的嘛。”
“真不赖。”
“这可比我刚来库房那会儿强多了！”
范文芳性格活泼，说话声音清脆悦耳。
她这一开口，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伙计也跟着凑了过来。
几个人围在方桌旁，探头探脑地往桌面上看。
“哟，这字确实板正！”
“可不嘛，看着就舒坦。”
“新来的兄弟有一手啊，吃过墨疙瘩！文化人！”
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点头称赞。
大家伙儿本来就对付川云平时的做派有些不满，这会儿见新来的人露了脸，自然乐得捧场。
宋明远站在一旁，客气地冲范文芳和伙计们点了点头。
“大家过奖了。”
他没多说什么，但这边的动静，却结结实实地踩到了付川云的雷区。
付川云转过身，脸色十分难看。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方桌的边缘上。
周围的伙计们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往后缩了缩身子。
付川云冷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范文芳一眼，阴阳怪气道：“字写得好看有什么用？咱们这是什么地方？是库房！”
“库房里要的是能扛货、能下力气的伙计！”
他伸手用力戳了戳旁边堆着绸缎的推车，继续说道：“不是花钱请个教书先生回来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