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走到回廊边，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衫，随意地套在身上。
他一边系着盘扣，一边快步走到房娘跟前。
“房娘。”
房娘没急着问刚才的事。
她领着宋明远走到库房门外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里，转过身看着宋明远。
“刚才付管事刁难你了？”
房娘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语气十分肯定。
宋明远系好最后一颗盘扣，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没事，付管事只是考校了一下我的体力。库房重地，要求严格些也是应该的。”
宋明远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告状，也没表现出半点委屈。
房娘听了这话，眼里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她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最好。”
房娘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明远，你记着。”
“这账房先生，可不知是整天坐在屋子里，拨弄两下算盘珠子那么简单。”
“咱们这铺子里，进出货物的流水大。”
“前头的柜台卖出去多少，后头的库房就得进多少。”
“账面上的数字，得和库房里的实物对得上才行。”
房娘说着，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忙着搬运货物的伙计们。
“你想把账算得明白，把数字捏得准。”
“就得先知道这些货是怎么放的，是怎么进出的。”
“更得知道，这些干活的人，都是些什么脾性。”
房娘紧紧盯着宋明远的眼睛。
“你今天初来乍到。”
“我原本打算带你认认门就回前面去。”
“但现在看来，你倒不如干脆就留在这儿。”
房娘顿了顿，把话挑明了说。
“你今天一整天，就在这里待着。多跟刚才那些伙计们熟悉熟悉。”
“可以和那个叫范文芳的小丫头学学货签是怎么流转的。”
“也看看他们平时是怎么卸货、怎么点数的。”
房娘伸手拍了拍宋明远的肩膀。
“你以后在这铺子里立足，难免会有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
“把人头混熟了，以后的路才好走。”
宋明远听着房娘这番话，心里顿时一片明朗。
房娘这是在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在这里扎根。
算账只是明面上的功夫，人情世故才是底下的真章。
他今天用一百个伏地挺身震慑住了付川云，同时也赢得了伙计们的尊重。
这个时候留下来跟他们打成一片，正是最好的时机。
“我明白了。”
宋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房娘的眼睛，语气坚定。
“房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今天就留在这里，好好跟大伙儿学学规矩。”
房娘见宋明远一点就透，满意地笑了笑。
“行，那你就去忙吧。”
“等晚上下工的时候，直接到前头账房来找我结账本。”
房娘说完，转身抱着绸缎样品朝前头铺子走去。
宋明远一直目送着房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范文芳所在的方桌走了过去。
宋明远走到方桌前。
范文芳赶紧放下手里的毛笔，她扯过桌角放着的一块粗布，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迹。
“宋大哥，你跟我来。”
范文芳冲宋明远招了招手，迈步往库房深处走。
“房娘既然发了话，我这就带你认认咱们收货的流程。”
宋明远点点头，快步跟上她的节奏。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库房中间的过道。
两边的货架直顶到房梁，上面堆满了各色布匹。
范文芳停在一大片空地前。
这里就是库房的收货区。
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口大木箱。
几个伙计正拿着撬棍，哼哧哼哧地起着箱盖上的铁钉。
范文芳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沓边缘泛黄的货单。
“你先看这个。”
她抽出一张单子，递到宋明远手里。
“这叫进货底单，前头铺子收了货，就会把这张单子传到后头来。”
范文芳手指点在货单的字上。
“第一步，咱们得对名字。”
“天青色回纹软缎、秋香色暗花云锦，这些名头一个字都不能差。”
“第二步，对数量。”
“单子上写着几匹，箱子里就得有几匹。”
宋明远低头看着手里的货单，认真记下她说的每一句话。
那边伙计刚好撬开了一口木箱。
范文芳立刻走上前。
她弯腰从箱子里捧出一匹藏青色的布料。
“对完账面，这最要紧的就是验货。”
范文芳动作十分利落。
她手指捏住布料的边缘，用力往两边扯了扯。
“你得上手摸。”
“咱们绸缎庄进的都是精贵玩意儿。”
“布料受没受潮，丝线有没有抽丝，全靠这双手去试。”
她把布料翻了个面，迎着库房顶窗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
“还得看染色。”
“若是颜色晕开了，或者印染不匀，这就叫次品。”
范文芳转过头，看着宋明远。
“查出次品，必须马上记在单子上，让伙计原样封箱退回去。”
“你若是验漏了，这东西入了库。”
“你管了账本，这笔亏空可就全砸在你头上了！”
宋明远听见这话，上前半步，学着先前范文芳的动作，捏起藏青色布料的一角，轻轻搓了搓。
丝滑，冰凉，又透着一股韧劲。
“看来验货定责是库房的铁律。”
宋明远总结了一句。
范文芳眼睛一亮，抿着嘴笑了起来。
“没错！”
“你这人脑子转得真快。”
她把布料放回木箱，又从布包里摸出一根炭条，走到旁边的木柱前。
柱子上挂着一块打磨溜光的木板。
“查验无误一箱，就在这上面画一个正字的笔画。”
“等到了傍晚下工，再把这些记号汇总，直接抄录到一起。”
范文芳一边说，一边在木板上虚画了两下。
宋明远将这套流程牢牢刻在脑子里。
“我记下了。”
宋明远点点头，语气十分笃定。
范文芳刚准备去开下一口箱子。
“喂！新来的！”
付川云不知什么时候又晃了回来。
他倒背着双手，下巴扬得老高，拿鼻孔对着宋明远。
“出货的院子现在缺人手装车！你赶紧滚过去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