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掀开了车帘。
宋明远探出半张惨白的脸,看着车下的林大牙。
林大牙看到宋明远这副惨状,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明远兄弟,今天这事儿,哥哥对不住你。”
林大牙低着头,声音里透着懊恼。
“我林大牙技不如人,没能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宋明远闻言靠在车厢上,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林大哥说的哪里话……”
宋明远咳了两声,嘴角又溢出一丝血迹。
“你们今天能拼死相救的这份恩情,我宋明远记在心里了。”
宋明远伸手摸向腰间,掏出白天刚得的几块碎银子,把银子往前一递,塞出窗外。
“林大哥,这些银子你拿去,给兄弟们抓点药治伤。”
林大牙见状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语气十分坚决。
“明远兄弟,你这是打我的脸!”
林大牙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三个兄弟。
“我们没帮上什么忙,哪有脸拿你的银子!”
林大牙再次抱拳,冲着宋明远郑重地行了个礼。
“明远兄弟,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林大牙招呼上三个兄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夜里。
宋明远看着林大牙离去的背影,默默收回了手里的银子。
他实在没有力气再说话了,无力地松开了抓着车帘的手。
车帘重新落下,马车缓缓起步驶出城东小巷,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
穿过两条街后,在一处街角停了下来。
马车刚停稳,柳如意便提着裙摆,连发髻跑散了都顾不上,快步冲向马车。
她一把掀开车帘,车厢里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呛得柳如意呼吸一滞。
宋明远像一摊烂泥一样靠在角落,穿的衣裳早就被刀划成了破布条。
胸口、手臂、大腿上全是外翻的皮肉,鲜血把身下的垫子都染红了一大片。
柳如意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连膝盖磕在木板上都感觉不到疼。
柳如意扑到宋明远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丝绸帕子。
她双手发抖,紧紧按住宋明远肩膀上还在冒血的刀口。
“怎么伤成这样……”
柳如意的声音哽咽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宋明远的手背上。
“他们怎么敢下这么重的手!”
宋明远感觉到手背上的滚烫,费力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柳如意哭红的双眼,心里揪了一下。
宋明远咬着牙,强忍着剧痛,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的笑。
“皮外伤,不碍事……”
他看着柳如意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一阵发昏。
“嫂……”
刚吐出一个字,宋明远突然反应过来外面还站着赵府的差役,硬生生地改了口。
“族姐,别哭,我死不了。”
柳如意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宋明远惨白的脸,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话。
“都伤到骨头了,还敢说不碍事!”
柳如意用帕子用力捂住伤口,转头冲着车外大喊。
“去城南的同集堂医馆!”
“快点!把马抽快点!”
车夫在外面大声应了一声,鞭子在半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马车加速,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柳如意抱着宋明远的胳膊,不停地用手擦去他额头冒出的冷汗。
“你别睡,明远,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医馆马上就到了,你千万别睡!”
宋明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他看着柳如意焦急的脸,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后,彻底昏死了过去。
……
宋明远再睁眼时,只觉得浑身剧痛,烈酒味和草药味直冲鼻腔。
他下意识咬住后槽牙,喉咙里溢出痛苦的闷哼声。
同集堂的老郎中正端着一个瓷海碗站在床榻边,碗里盛着刺鼻的褐色药酒。
老郎中毫不客气地一倾手腕,把药酒直接全泼在宋明远的胸膛上。
血水混着药酒顺着宋明远的腰腹往下流,滴滴答答地砸在床底的铜盆里。
站在一旁的药童们立刻手脚麻利地举着剪刀,用力铰开宋明远身上残破的布条。
随着布条被强行撕扯下来,黏在布上的血肉也被生生扯开。
宋明远赤裸着上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前胸后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几道长长的刀伤纵横交错。
伤口边缘的皮肉毫无生气地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
这时,柳如意带着医馆里相熟的医女阿兰快步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宋明远赤裸的惨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
阿兰见状赶紧上前一把扶住柳如意的胳膊。
柳如意推开阿兰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床榻边。
她双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宋明远的面前。
宋明远身上的伤口深得吓人,鲜血被药酒冲开后,竟森森地露出了一截白骨。
柳如意心里一阵后怕,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砸在宋明远搭在床沿的手背上。
柳如意双手颤抖着想要去碰宋明远,却又害怕弄疼了他。
“他们怎么敢……”
柳如意咬着下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看看你自己,浑身上下还有一块好肉吗!”
宋明远看柳如意泪流满面的脸,强忍着痛扯了扯嘴角。
他想开口说句没事,老郎中却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走了过来。
阿兰见状,赶紧拉着小药童退到了屏风外面去抓药,顺手带上了内室的门。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老郎中、柳如意和宋明远。
老郎中将烙铁按在宋明远最深的伤口上。
“滋啦”一声,皮肉烧焦的青烟在屋子里散开。
宋明远猛地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突,双拳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柳如意一把抱住宋明远的脑袋,将他的脸按在自己怀里。
她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双手用力捂住宋明远的耳朵。
……
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
老郎中丢下烙铁,摇着头端起铜盆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