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念儿三岁这年,北境来了位不速之客。
彼时我已将秦家旧部散入边城各营,以商队名义与北狄诸部互通有无。
念儿生父的旧臣数次遣使来探,我皆以世子年幼不宜远行为由挡回。
来人年过四旬,风霜满面。
唯有那双灰蓝眼瞳,与念儿如出一辙。
我请她入内,屏退左右。
她没有饮茶,只是望着我。
“你替萧靖远养了三年的孩子。”
“我替瑶娘养的。”
她沉默良久。
“扶瑶是我弟媳。”她声音沙哑,“她临终前托付你什么?”
我答:“教这孩子恨。”
王妃垂眸,指尖抚过茶盏边缘。
“你教了吗?”
我没有答。
她抬眸望我,眼底有泪光一闪而逝。
“我阿弟战死那年,扶瑶才十六岁,追着灵柩跑了三里雪地,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最后是侍卫将她抱回王帐。”
“她那样柔弱,那样害怕,却还是要去京城。”她声音渐哑,“她说,阿姊,我去换阿娘回来。”
茶盏凉透,她一滴未饮。
良久,她起身。
“世子暂留你处。”她望向内室虚掩的门扉,“待他长成,我再遣人来接。”
她踏出门槛,忽然顿住。
“王妃,”她未回头,“萧靖远负你良多,扶瑶亦愧对于你。”
“北狄欠你的,来日必偿。”
她踏入风雪,身影渐没于茫茫雪原。
那夜,念儿伏在我膝上问:“娘,今日来的婆婆是谁?”
我替他拭净嘴角羊乳。
“故人。”
“她为什么哭?”
“她想起自己的故人。”
念儿似懂非懂,低头玩我袖口的云纹。
“娘,我的阿娘呢?”
烛火跳了跳。
这是柳扶瑶死后,他第一次问起。
我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眼底澄澈如初。
没有怨怼、没有畏惧,只是单纯的疑惑。
我将他抱起,放进被褥,替他掖紧被角。
“你阿娘”
他睁大眼睛等。
“她是世上最勇敢的人。”
“比娘还勇敢?”
“比娘勇敢。”
他满足地阖上眼,小手攥着我一根指头,片刻便沉沉睡去。
我望着他安静的睡颜,想起柳扶瑶跪在我脚边那夜。
她说:“教他恨。”
可她不知,这孩子生在仇恨里,长在隐忍中,却从没学会恨。
他学步跌倒时不要人扶,学语时第一个字是“娘”,见雪会笑,见马会目不转睛。
他像瑶娘,像他素未谋面的北狄王父。
唯独不像萧靖远。
窗外风雪已歇,月华铺满庭院。
远处烽燧台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簇簇连成线,绵延至目不可及的边境线。
我收回目光,替念儿掖紧被角。
“睡吧。”
他咂了咂嘴,翻个身,将小脸埋进软枕。
我熄了烛火,轻轻带上门。
廊下,旧部遣人送来的信函已在案头候了多时。
火漆封口,印鉴是北狄王庭的狼头徽记。
我拆开信函。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世子归位之日,北狄铁骑愿为王妃马前驱。”
我将信凑近烛火。
灰烬落入香炉,与三年前那封信混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远处更漏敲过三响。
我起身,推窗望向北境茫茫雪原。
念儿在睡梦中轻轻唤了一声“娘”。
我关窗,转身。
案头烛火将尽,余烬明灭。
我伸手,将它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