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春光好 > 14

14
我去时,卫琰正半靠在床上。
屋里没留人,药味沉甸甸地压着。
我拣了个圆凳坐下,顺手从案上果盘里拿了个橘子。
橘皮迸出细小的汁雾,沾在指尖,涩香。
卫琰说,他也回来了。
春宴那日,他在湖里泡了许久。
水那么冷,骨头缝都渗进冰碴子。
宫人要捞,他拦着。
他想,再等等,等她来。
可直到意识模糊,岸边依旧空荡。
他那时想,完了。
我不救,皇后便不会松口,婚事难成。
可转念又觉得——也好。
不如先把前世的麻烦都料理干净。
这次皇兄不会遇刺,不必早逝,他也不用再做那个皇帝。
他说得极缓,一字一句,从干裂的唇间碾出来。
他说他会向父皇和皇兄讨恩典。
不要封地,不要权柄,只要一个明媒正娶。
他说没有后宫,没有朝局,没有那些不得不纳的女人,没有不得不做的妥协。
他说这辈子就我们两个,我想怎样都可以。
不是的。
不是皇位的问题,也不是旁人的问题。
我其实有想过他不做皇帝会怎样。
想过很多次。
最后发现,该那样还是那样。
皇位只是把一切都放大了。
纵有千般外因,根子还在我们骨子里。
我们被对方截然相反的性子吸引。
可喜恶同因。
他爱我的鲜活,又厌我太闹;我慕他的周全,亦恨他太冷。
爱时那些「刚好补足」,怨时便成了「处处不对」。
磨出血,磨出怨,磨到最后,连最初那点情动,都成了讽刺。
我慢慢剥完那个橘子,橘络撕得干干净净。
太酸了,不好吃。
「二月十八,我与江照成婚。」
「你若能下地,便来看看吧。」
声音落进寂静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卫琰愣了好一会儿。
像没听懂,眼里的雾凝住,又散开。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丝气音。
我起身,搁下只动了一口的橘子。
转身时,听见身后「砰」的一声闷响。
回头。
是他挣扎着要起来,上半身却摔下了榻沿。
手肘磕在地上,闷响里混着一声极低的抽气。
他没抬头,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有点梗:
「薛宜姝你是不是恨我?」
一开始是恨过的。
恨他纳妃,恨他沉默,恨他永远先想朝局再想我。
最恨恨过之后,发现除了恨,我也做不了别的。
夫妻过不下去,一纸和离,各奔前程。
可上辈子我是皇后。
退路?没有的。
九重宫阙,金堆玉砌,皆是牢笼。
我总不能真捅他一刀,再了结自己。
何况恨一个人,太累。
要日日夜夜咬牙切齿,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要把那些旧伤反复剥开,血淋淋地看。
看它怎么溃烂,怎么结痂,再被新的一刀划破。
我前世用恨在宫里熬了一日又一日。
最后把自己熬死了。
今世我有春日可期,又何必再拎着恨过活。
我看着他伏着,手臂颤着,额发凌乱地遮住了眉眼。
那姿态狼狈,甚至可怜。
可我心里只剩平淡。
「卫琰,我不恨你了。」
我转身离开。
走出门时,天光乍亮,刺得眼疼。
江照就等在府外,肩头落了些碎雪。
听见声音,他转头看我,眼神先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确定我好好的,那绷着的肩线才松下来。
「聊完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炉塞进我手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