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天之后,我又见过王总一次。
不是偶遇,是他专程来找我的。
消息是前台小姑娘转达的:
“林总,有位姓王的先生找您,没有预约,说是您的老熟人。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签字的笔顿了一下。
窗外是cbd永远川流不息的车河,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办公桌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斑。
我放下笔,想了想,说:“请他到小会议室吧。”
不是我习惯用的那间,是角落里最小的一间,平时放杂物用的。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敢先进去。
手里捧着一杯前台给的一次性纸杯,杯身已经被攥得有些变形。
他比上次在咖啡馆见到时更憔悴了,头发白了大半,两鬓几乎全秃,穿着一件领口磨得起毛的旧夹克,脊背微微佝偻着。
他才五十出头。
“林林总。”
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
我没纠正他的称呼,也没请他坐,只是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隔着一张一米五宽的桌面看着他。
他明显筹措了很久的说辞,这一刻却卡了壳。
纸杯在他手里转了几圈,他干咽了一口,终于说: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但我想了想,这满城的人,我认识的有本事的,愿意拉我一把的好像也只有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那个外卖的活儿,我干了两个月,身体吃不消,腰椎间盘突出,躺了一星期,被站点辞退了。”
“后来托老关系找了份销售,底薪两千,跑了一个月,一单没成。那些以前求着我签合同的人,现在连我电话都不接。”
他苦笑了一下,把纸杯放在桌上,没喝。
“老婆跟我离了,儿子判给她,房贷还不上,房子被银行收了。我现在租住在通州一个地下室,一个月八百。”
他顿了顿,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林佳,我不是来求你给口饭吃的。我知道我没那个脸。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情况,还能干点什么?”
“你给我指条路就行。就当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窗外有一架飞机缓缓划过天空,在蓝天上拖出一条细长的白色尾迹。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在我的世界里像山一样压迫着我的人,此刻佝偻着站在我面前,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入职那天。
那时候我刚毕业,穿着人生第一套正装,几百块钱在淘宝买的,尺码不太合身,袖口长了一截。我紧张地站在他办公桌前,他靠在老板椅里,漫不经心地翻着我的简历,眼皮都没抬。
“林佳,是吧?”
“女孩子做这行可累,你能吃苦吗?”
我说我能。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那就好。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六年。
我把最宝贵的青春埋在了他的公司里,换来的是他连我芒果过敏都不记得,换来的是他一句轻飘飘的“你没结婚没孩子没什么负担”。
如今他坐在我对面,问我他还能干什么。
我拉开会议室的椅子,坐了下来。
“王总。”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不是你运气不好,不是你时运不济,也不是公司那批客户太刁钻。”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从来没把别人当人。”
他的脸色灰败下去。
“你觉得员工是工具,用坏了可以换新的;你觉得客户是傻子,骗一单是一单;你觉得合作伙伴是踏板,踩完了就可以扔。”
“你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到老了才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没有辩解,只是垂着头,像一株被霜打蔫的枯草。
沉默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
“那我这辈子,是不是已经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