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年轻姑娘,着实单纯又可爱。
林婉原本还以为,蒋伟生会问人家有没有对象,家里有几口人这类闲话。
事实证明,是她想岔了。
“你们生产队里有没有人家养鸡?我想收点鸡蛋。”蒋伟生直截了当地问。
听到这话,女工瞬间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有的,我家还有我二大爷家,都养了鸡。”
蒋伟生这算是问对人了。
一番交谈下来,他还了解到,之前枫树岭公社一直有个体户定期来收鸡蛋,可不知缘由,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来了。
别的暂且不说,这女工床底下就囤着一篮鸡蛋,家里人舍不得吃。
自己拎去县城卖吧,又心里发怵,害怕被抓。
如今天气闷热,鸡蛋放久了很容易变质,着实让人发愁。
而蒋伟生心里却一清二楚。
之前那些下乡收蛋的个体户不愿再来了,十有八九是因为枫树岭的路况实在太差。
鸡蛋本就是易碎品,运输途中要是没有靠谱的减震办法,难免会有损耗。
一筐鸡蛋碎个十个八个的,利润就会大幅度缩水,运气再差些,甚至会直接亏本。
但蒋伟生既然打定主意收鸡蛋,自然早就想好了法子,能最大程度的减少破损。
“刚把冰棍卖完,转头又张罗着收鸡蛋了?”
林婉打心底里佩服蒋伟生的生意头脑。
从县里批发冰棍下乡售卖,再从乡下收购鸡蛋运回城里转手,一来一回,两头都能赚钱。
没过多久,蒋伟生就顺利从养鸡户手里,收了二十五斤鸡蛋。
“鸡蛋收得倒是顺利,可这要怎么运回去卖啊?”
林婉心里开始发愁。
运鸡蛋和运冰棍完全是两码事,冰棍怕化,鸡蛋怕碎,要是防护措施做不好,在路上就全碎了。
可蒋伟生接下来的做法,瞬间打消了林婉的顾虑。
只见蒋伟生先在木箱里铺了一层黏土,再把鸡蛋竖着埋下一半,每个鸡蛋之间都隔开两公分左右的距离。
填满一层后,再铺上厚厚的茅草做隔离和缓冲,接着重复铺黏土,放鸡蛋的步骤。
“这臭小子能考全县第一,果然是有原因的,脑子就是灵光。”
林婉看向他的眼神,满是骄傲。
砖厂附近黏土随处可见,就地取材十分方便,就连茅草也极易寻找。
除此之外,中午去冰厂批发冰棍的时候,林婉还十分纳闷,这小子怎么好意思拆了学校的课桌,做两个木箱子的。
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蒋伟生早就规划好了一切,一个箱子用来装冰棍,另一个刚好用来装鸡蛋。
蒋伟生选的卖鸡蛋地点,也十分有门道。
桃源县全粮液酒厂,是如今东江地区名声最响的国营酒厂。
酒厂始建于五十年代,鼎盛时期有一百多名工人,六十年代历经多次改制,渐渐走向没落。
直到1976年从县副食品厂独立出来,短短几年时间,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红火。
在酒厂上班的工人,福利待遇好,薪资水平甚至比基层公务员还要高。
蒋伟生推着自行车赶到酒厂门口时,太阳刚好落山,正巧赶上工人们下班的点。
他先把埋在黏土里的鸡蛋一个个取出来,用茅草擦拭干净,码放得整整齐齐。
等下班的工人们陆续走出大门,他便开口吆喝:“卖鸡蛋咯,新鲜的洋鸡蛋,价格实惠!”
在那个年代,但凡沾着“洋”字的东西,都带着进口的意味,总能卖出好价钱。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整个桃源县,都找不到一家像样的大型养鸡场,就连供销社售卖的鸡蛋,也都是农户散养的土鸡蛋。
土鸡蛋的供应量十分有限,根本满足不了百姓的日常需求。
供不应求,自然就形成了卖方市场。
蒋伟生特意突出“新鲜”和“洋鸡蛋”两个卖点,就是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卖出个好价钱。
他在乡下收鸡蛋,是按斤称重,收购价每斤四毛五。
到了酒厂门口,却改成按个售卖,一毛五一个,一块钱七个,不分大小随便挑。
这个价格,比供销社的鸡蛋售价高出不少。
即便如此,酒厂的工人们围过来,看清鸡蛋的品相后,根本没人还价,纷纷抢着购买。
那个年头,鸡蛋是实打实的营养品,再加上不少地方还在打击投机倒把。
农户家里养鸡要是超过五只,就会提心吊胆,只能偷偷养,所以鸡蛋往往比肉还要金贵。
今年上半年,县里供销社的鸡蛋,每斤售价基本在一块钱左右,个头稍大的鸡蛋,十个就差不多有一斤重。
可城乡居民去供销社买鸡蛋,除了给钱,还必须用蛋票。
蛋票都是定额发放的,一旦用完,正规渠道就再也买不到鸡蛋了,要么特意下乡去农户手里买,要么就去黑市淘换。
黑市的价格,远比国家统一定价高得多,有时候甚至能翻上两三倍。
在物资紧缺的计划经济时代,有不少人靠着这个赚黑心钱。
也正因如此,不用蛋票,就能以一毛五一个,一块钱七个的价格,买到新鲜的洋鸡蛋。
这对刚下班的酒厂工人来说,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哟,这洋鸡蛋看着就是不一样,比供销社卖的更鲜亮,个头也更大。”
其实大伙根本分不清土鸡蛋和洋鸡蛋的区别,全凭蒋伟生说,再加上自我心理暗示,便信以为真。
这就是典型的卖方市场,只要手里有货,价格公道,就根本不愁卖不出去,这也是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独有的时代机遇。
“哎,你看那边。”
鸡蛋快卖完的时候,林婉伸手碰了碰蒋伟生的胳膊,示意他朝酒厂门口看。
蒋伟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瞧见三个年轻同志正盯着自己。
他乍一看这三人,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同学之类的熟人,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这时,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朝他走了过来,眉眼带笑地打招呼:“真的是你啊,蒋伟生同学。”
“你好,陈小欣同学。”蒋伟生神色自然地回应。
短发女生愣了愣,随即笑着纠正:“我叫周小敏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周小敏?
蒋伟生对她实在没什么印象,只留意到这姑娘身材发育得极好,放在后世,都算十分出众了。
至于旁边戴眼镜的白净男生,以及他身边长相清秀的女生,蒋伟生倒是慢慢想起来了。
男生叫李勇,女生名叫徐艺璇,是酒厂厂长的女儿。
她上学时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一直不错,可惜没考上县一中,之后就被家里安排进了酒厂,方便日后接替父亲的工作。
“唉,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初我还帮你洗过几次外套呢。”
周小敏轻叹一声,又叽叽喳喳地说道:“跟你打过架的李勇同学,还有给你写过情书的徐艺璇同学,你该不会也都忘了吧?”
这话一出,蒋伟生不由得挑了挑眉。
徐艺璇当年确实给蒋伟生递过纸条,可上面写的全是请教学习方法的内容,半点儿女情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