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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莽山巅，夜风如刀。
姬长空独自坐在那块他坐了一万年的巨石上，破军锏横放在膝前。月光洒落，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坠入山崖下的万丈深渊。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
从归墟之门归来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山下守墓人的子弟们不敢打扰，只能远远望着那道孤独的身影，心中涌起不安的预感。
三天前，他亲眼看着司徒江河的残魂消散。
三天前，他亲眼看着月婵那丫头用最后的力量替那孩子挡下致命一击。
三天前，他亲手将宇文秋风打成重伤，却没能杀死他。
三天前，他看到了那孩子——司徒渊明——瘫倒在归墟之门内，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活着就好。
可他自己呢？
姬长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一万年前握不住师尊的衣角，一万年后依旧握不住想要保护的人。
月光清冷，一如万年前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十二天宫的圣地，被魔族和叛徒团团包围。
他亲眼看着师尊——破军一脉的宫主，化神境的绝世强者——被十名同阶围攻，力战三天三夜，最终力竭倒下。
师尊倒下前，用最后的力量撕开空间裂缝，将他推了进去。
“活下去……”师尊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替我们看着他们……总有一天……”
他活下来了。
可他宁愿没有活下来。
因为活下来的人，要承受的，比死去的人多得多。
姬长空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压了一万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他看到了师兄。
那个比他大三岁的师兄，破军一脉的继承人，天资横溢，意气风发。师兄总是笑着说：“长空，等你长大了，师兄带你去斩妖除魔，名扬天下。”
可师兄没能等到他长大。
那一战，师兄挡在他身前，用身体替他接了宇文惊涛一剑。那一剑穿胸而过，师兄倒下时，还在笑。
“跑……快跑……”
他跑了。
他活下来了。
他亲眼看着师兄的尸体，被魔物撕碎。
他又看到了师娘。
师娘是卯兔天宫的人，温柔贤淑，待他如己出。每次他练功受伤，师娘都会亲自为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念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拼命……”
师娘死在那场大火里。
她护着十几个年幼的弟子往密道撤退，被叛徒堵住了去路。她没有反抗，只是将那些孩子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刺来的刀剑。
一刀，两刀，三刀……
她倒下时，还在对孩子们喊：“快走，别回头……”
那些孩子活下来了。
师娘没有。
他还看到了很多人。
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那些对他谆谆教诲的长辈，那些他偷偷喜欢过的师姐师妹……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名字，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一万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此刻坐在这山巅，他才发现，那些记忆从未消失，只是被压在心底最深处，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轻轻一碰，就血流如注。
姬长空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倒映着清冷的月光。
他活了一万年。
一万年来，他在这苍莽山上，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花开花谢，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出生、成长、老去、死亡。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开始怀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师尊……”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仿佛砂石摩擦，“您让我看着他们，我看了。可您没告诉我，看着他们受苦，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在山风中飘散，无人回应。
只有破军锏在他膝上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声中，有愤怒，有不甘，有万年压抑的怒火。
姬长空站起身，破军锏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芒。
他走到山崖边缘，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云海之下，是轩辕大陆，是那些仇人世代盘踞的土地。
宇文家。
慕容家。
欧阳家。
还有那些当年参与过屠杀的势力，那些在事后瓜分天宫遗产的既得利益者，那些在史书上将天宫污蔑为“叛徒”的文人墨客。
他们都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宇文惊涛死了，但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家业，他的孙子宇文秋风比他更毒、更狠、更疯狂。
慕容家从那场屠杀中抢走了无数天宫秘宝，用那些沾满鲜血的财富，养出了一批又一批高手。
欧阳家更是在那场屠杀后，将子鼠一脉的“隐匿”之术发扬光大，替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传递消息、刺探情报，赚得盆满钵满。
而天宫的后裔呢？
死的死，散的散。
活下来的，要么隐姓埋名躲在山野之间，要么被抓住沦为奴役，要么被送进宇文秋风的实验室，成为“容器计划”的实验品。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不能。
他是破军一脉最后的传人，是守墓人唯一的支柱。如果他死了，这万年来积攒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所以他忍。
忍了一千年又一千年。
忍到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恨。
恨那些仇人，恨那些帮凶，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遗忘和冷漠。
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太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恨自己这一万年，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仇人的后代继续作恶。
恨自己直到今天，还要犹豫要不要走出这一步。
“够了。”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山巅炸响。
一万年的隐忍，一万年的等待，一万年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压不住了。
黎明时分，姬长空走下山巅。
守墓人天龙帝国分部的三百七十二人，已经在大殿中等待了三天三夜。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山主从归墟之门归来后，就一直坐在山巅，一动不动。
有人猜测，山主在归墟之门内看到了什么。
有人猜测，山主受了重伤，在强行疗伤。
还有人猜测，山主在等一个时机。
但没有人敢问。
姬长空走进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将破军锏插进地面的石缝中。
锏身入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诸位。”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一万年了。”
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一万年前，十二天宫覆灭。我们的先祖，有的战死，有的被背叛，有的在绝望中死去。”
“一万年来，我们躲在这座山里，隐姓埋名，苟延残喘。我们看着仇人逍遥法外，看着同族凋零殆尽，看着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人记得十二天宫的名字。”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压抑了万年的情绪，终于到了爆发的边缘。
“我恨。”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我恨那些背叛者，恨那些刽子手，恨那些在暗中嘲笑我们的人。”
“我更恨我自己——”
“恨自己这一万年，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但今天——”
他抬手，握住破军锏，锏身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我不想再恨了。”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守墓人，藏了太久。”
“从今日起，守墓人天龙帝国分部，全面现世。”
“改名——”
“复仇帝盟！”
话音落下，大殿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愤怒，那些积蓄了万年的仇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姬长空站在欢呼的人群中，脸上却没有笑容。
他抬头，望向大殿顶部那扇小小的天窗。窗外，朝阳初升，将第一缕阳光洒进大殿。
那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两道细不可察的泪痕。
“师尊……”他喃喃道，“您看到了吗……”
“弟子不孝，等了万年，才迈出这一步。”
“但弟子发誓——”
“这一次，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远处，龙陨之海的方向，归墟之门静静矗立。
门上那枚月华佩，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门内，沉睡的司徒渊明，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眼皮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