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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渊明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的意识像漂浮在无尽的虚空中，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想挣扎，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而颤抖，却带着他无比熟悉的温度。那是母亲的手，那双手曾在他小时候握着他学写字，曾在他受伤时为他包扎，曾在他离家时久久不愿松开。
“明儿……明儿……你醒醒……你看看娘……”
苏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而颤抖，带着哭腔。
司徒渊明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母亲那张憔悴至极的脸。她的眼眶红肿，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丝。看到儿子睁眼，她先是一愣，随即泪水夺眶而出，死死将他抱在怀里。
“明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娘以为……娘以为你……”
司徒渊明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他挣扎着想要抬手，却发现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剧痛——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想起来了。
归墟之门内与宇文秋风的死战，月婵宫主残魂的消散，敖青龙魂的沉睡，修为的跌落——
还有父亲。
父亲燃烧生命，挡在母亲身后的那一幕。
“父亲……”他嘶哑着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呢？”
苏氏的动作一僵。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司徒渊明闭上眼睛，两行泪无声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但这段时间里，父亲一个人在外面，面对无尽的怨灵群，用生命为他争取了时间。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明儿……”苏氏颤抖着开口，声音哽咽，“你父亲他……他让娘告诉你……好好活着……替他……替所有人……活下去……”
司徒渊明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母亲的手。
那双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却依旧那么温暖。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他必须珍惜。
母亲还在身边，他必须保护。
母子二人相拥良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苏氏开始讲述她进入归墟之门后的经历——如何发现月华佩就是第三把钥匙，如何看着司徒堂燃烧生命挡住怨灵，自己却被门内的吸力拉了进来，如何在门内找到昏迷的司徒渊明，守了他不知多少个日夜。
司徒渊明默默听着，一言不发。但他的眼中，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那不是恨，而是比恨更深、更沉的东西。
“娘，您进来多久了？”他问。
苏氏摇头：“我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我感觉……至少有三四天了。”
三四天。
司徒渊明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地面上铺着某种不知名的石材，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同样灰白的穹顶。四周看不到墙壁，只有无尽的灰白色向远处延伸，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归墟之门内部……”司徒渊明喃喃道，“传说这里是混沌之源所在的地方，也是十二天宫覆灭的真相埋藏之地。”
他低头看向自己。
修为尽废，丹田气海空空如也，连感知都弱得可怜。右半身的魔鳞还在，但那种与魔龙真气的联系已经变得极其微弱。气海深处，敖青龙魂陷入沉睡，毫无反应。
他现在，比一个普通人强不了多少。
“明儿，你的修为……”苏氏也察觉到了异常，脸色大变。
司徒渊明苦笑：“废了。月影佩燃尽，换来的那炷香元婴之力，代价就是修为尽废。”
苏氏咬紧嘴唇，眼中满是心疼。
但她没有说什么“都怪娘没用”之类的话。她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如何离开这里。
“娘，您还记得高祖父留下的遗言吗？”司徒渊明忽然问。
苏氏一愣，随即点头：“他说，归墟之门内藏着混沌之源，那是十二天宫最强的力量，也是宇文秋风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如果真有无力回天时，就去寻找混沌之源。”司徒渊明望向远方，目光坚定，“这是唯一的希望。”
苏氏看着儿子，看着他眼中那抹与父亲一模一样的坚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好。”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手递给儿子，“娘陪你。”
司徒渊明握住母亲的手，挣扎着站起。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泪光，却都倔强地没有让泪落下。
他们出发了。
归墟之门内的世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走出那片灰白色的平台后，前方出现了无数条岔路——有的通向虚无，有的通向未知的光芒，有的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每一条路都看似相同，又似乎完全不同。
“走哪边？”苏氏问。
司徒渊明闭上眼，静静感受。
他体内虽然修为尽废，但疾风血脉的根基还在，敖青龙魂的残念还在。那些力量虽然微弱，却依旧在指引着他。
他指向左边那条微微泛着银光的路。
“这边。”
两人踏上了那条路。
路很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起初，两人还能并肩而行，边走边说话。苏氏给儿子讲他小时候的趣事，讲他和父亲一起练剑的时光，讲那些被宇文秋风毁掉的平静日子。司徒渊明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渐渐地，路开始变得难走。
地面不再平坦，开始出现无数裂缝和沟壑。那些裂缝深不见底，沟壑中涌动着诡异的光芒，稍有不慎就会坠入其中。
司徒渊明走在前面，用脚试探着每一块地面，确认安全后才让母亲跟上。苏氏则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生怕走散。
“娘，小心，前面有裂缝。”
“娘知道，你也要小心。”
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路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淌着血色光芒的河流。那河流横亘在他们面前，宽约十丈，河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粘稠如血的液体。液体表面时不时冒出气泡，气泡炸裂时，会喷出腥臭的雾气。
“这是……”苏氏脸色发白。
司徒渊明盯着那条河，心中涌起莫名的悲凉。
河中那些血色的光芒中，他隐约能看到无数张面孔——那些面孔扭曲着，挣扎着，仿佛在承受无尽的痛苦。那是万年前陨落在这里的天宫强者，死后怨念不散，化作这片血河，阻挡一切后来者。
“我们得过去。”他说。
苏氏看着那条河，又看向儿子，咬紧牙关：“怎么过？”
司徒渊明四下寻找，在河边发现了几块散落的碎石。他将碎石一块块扔进血河，石头落入河中的瞬间，就被血水腐蚀成青烟，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苏氏的脸色更白了。
司徒渊明沉默片刻，忽然蹲下身，开始脱鞋。
“明儿！你干什么！”苏氏大惊，一把拉住他。
“我游过去。”司徒渊明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找东西接您。”
“你疯了！那血水连石头都能腐蚀，你下去就是送死！”
司徒渊明看向母亲，眼中满是坚定：“娘，您还记得父亲怎么对您的吗？”
苏氏一愣。
“父亲用命护住了您。他让我替他活下去，替所有人活下去。”司徒渊明一字一句，“但如果没有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轻轻挣开母亲的手，站起身。
“我身上有疾风血脉的根基，有敖青龙魂的残念，还有魔化后残留的鳞片。那些东西，能护住我一时半刻。您在这里等我，我一定回来接您。”
说完，他不等母亲反应，纵身跃入血河！
“明儿——！”
苏氏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但司徒渊明已经听不到了。
入河的瞬间，他只觉得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
那些血水如同活物，疯狂地往他体内钻，想要腐蚀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灵魂。他的右半身，那些魔鳞自动浮现，勉强挡住了一部分侵蚀。但他的左半身——人类的那一半——没有魔鳞保护，皮肤瞬间被腐蚀得血肉模糊！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司徒渊明咬紧牙关，拼命划动双臂，朝对岸游去。
十丈距离，此刻如同天堑。
游到一半时，他的左臂已经能看到骨头。那些血肉被血水腐蚀殆尽，露出森森白骨。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对岸，有希望。
因为身后，有母亲。
当他终于爬上岸时，他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左半身的皮肤几乎全部被腐蚀，露出下面狰狞的肌肉和骨骼。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活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在岸边找到一根被血水冲到这里的石柱。那石柱长约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诡异的符文。他试着将石柱伸进血河——血水触碰到石柱的瞬间，竟向两边分开，露出下面一层灰色的岩石。
可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石柱架在血河两岸。
然后他趴在岸边，对着对岸喊：“娘……过来……”
苏氏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儿子那残破的身躯，看着他左臂露出的白骨，看着他眼中那抹不肯熄灭的光芒，心如刀割。
但她知道，儿子的牺牲，不能白费。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石柱。
一步一步，慢慢向前。
走到一半时，石柱突然晃动了一下。
苏氏险些失去平衡，司徒渊明死死抱住石柱的这一端，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它。
“娘……快……”
苏氏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当她终于踏上对岸时，整个人瘫倒在地，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但她顾不上自己，立刻扑到儿子身边，颤抖着手查看他的伤势。
“明儿……明儿……”
司徒渊明躺在她怀里，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娘……我没事……您看……我们过来了……”
苏氏泪如雨下，紧紧抱住他。
“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
血河在身后静静流淌，仿佛在见证着什么。
母子二人相拥在岸边，久久没有分开。
过了血河之后，前方的路反而变得好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了那场考验，那些原本阻挠他们的东西，都自动退避三舍。母子二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向前。
司徒渊明的伤势太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苏氏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她本就中了噬灵散多年，身体底子极差，这几天的奔波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但他们谁也没有说放弃。
因为他们知道，前方有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虚空突然变得开阔。
不再是灰白色的虚无，而是一片绚烂到无法形容的光芒。那些光芒如同彩虹，却又比彩虹更加璀璨，照亮了整片虚空。
光芒的源头，是一座巨大的平台。
平台呈圆形，直径约百丈，通体由某种透明的晶石构成。平台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光团——有时如火焰，有时如流水，有时如星辰，有时如云雾。
那光团散发的力量，哪怕隔着百丈，都让司徒渊明心神震颤。
混沌之源！
“到了……”他喃喃道，“终于到了……”
他迈步向前，却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苏氏连忙扶住他。
母子二人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最后这段路，一起走。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平台。
每走一步，司徒渊明的伤势就痛一分。他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眼前阵阵发黑，呼吸越来越微弱。但他死死盯着那团光芒，盯着那团用无数人生命换来的希望，不肯倒下。
苏氏扶着他，同样摇摇欲坠。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每走一步都要喘息半天。但她扶着儿子，同样不肯倒下。
终于。
当他们踏上平台的那一刻——
混沌之源骤然爆发！
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母子二人吞没！
那光芒中，有无尽的温暖，有无尽的力量，有无数人的声音——
司徒江河的，月婵的，敖青的，姬长空的，还有父亲的。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句话：
“孩子，你终于来了。”
司徒渊明闭上眼，泪水滑落。
他知道，他没有辜负他们。
母亲的手，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
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