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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城内，封门之后，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了。
外部的威胁似乎因这决绝之举而暂时退去，但内部的压力却开始凸显。
最紧迫的问题，是粮食。
主帐内，吴管事捧着账册，眉头紧锁：“公子，封门之前，老仆最后清点了一次库存。粮食方面，粟米、豆料、肉干、腌菜等合计，按全军四百三十人足量配给，约可支撑两个月。”
他顿了顿，指尖在账册上划过，声音压低：“但如今城中实有近一千九百张口。即便我军兵卒口粮减为七成，豺人俘虏仅按三成配给勉强维生，每日耗粮仍是巨数。
若一直维持此等配给，存粮……恐也仅能支撑三个月左右。”
三个月。
萧云澜指尖在桌面无声轻叩。
这个时间比预想的要长一些，但依旧紧迫。
谁也不知道南面的战事会持续多久，镇荒关能否守住，援军何时能来，或者是否会来。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吴管事，“若将配给再减呢？兵卒五成，俘虏两成，甚至一成？”
吴管事脸上皱纹更深了：“公子，兵卒守城，体力消耗大，五成口粮已是极限，再减恐生变故，士气难维。
至于俘虏……两成口粮，已与饿死无异，若再减，只怕不待敌军破城，俘虏便要先暴乱或尽数饿毙了。”
萧云澜沉默。吴管事说的是实情。
饥饿是双刃剑，既能让人驯服，也能让人疯狂。
尤其是在这冰封绝地，一旦彻底绝望，那些豺人俘虏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
“就按现议配给执行。”他最终道，“严密监控粮仓，每日耗粮详细记录。
另，从今日起，组织人手，于废墟之下、冰层之中，尽可能搜寻一切可食之物——鼠蚁虫蛇，草根树皮，乃至鞣制皮革时刮下的油脂残渣，皆不可浪费。
告诉所有人，一粒米、一口汤，都可能决定谁能活到最后。”
吴管事肃然应下：“老仆明白。只是……公子，三个月后，若南面仍无消息，我们……”
“届时自有计较。”萧云澜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先渡过眼前。”
吴管事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配给制度实施的当日，营地内的气氛便明显凝重起来。
午饭时分，兵卒们领到的粥比往日稀薄了许多，配给的肉干也从指头大小减为薄薄一片。
虽然无人公开抱怨，但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忧虑之色。
城墙上的哨兵在寒风中站岗，腹中饥饿感更加强烈。
豺人俘虏营地则更为凄惨。
每人仅分到一小碗几乎清澈见底的稀粥，以及半个冻得硬邦邦的粗粮饼子。
许多豺人捧着碗，眼中尽是绝望。孩童的哭泣声、雌性豺人低低的哀鸣，在营地中回荡。
萧云澜巡视营地时，能清晰感受到那弥漫的饥饿与不安。但他面色依旧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丹田深处，那股暗红色的光焰却在此刻剧烈鼓荡起来。
杀戮魔白虓苏醒了。
一股冰冷而充满诱惑的低语，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何必如此麻烦？何必让这些废物消耗宝贵的粮食？”
“一千四百条性命，一千四百份血魂……这是多么丰厚的祭品。”
“献祭给真武天尊吧！以杀戮与鲜血取悦赤血天，换取天尊的恩赐！你将获得足以撕碎眼前一切敌人的力量！”
“杀光这些豺人！然后破冰而出，将城外那些狼戎杂碎屠戮殆尽！再南下，踏破狼戎主力，解镇荒关之围！届时，功名、伟业、力量……皆在你手！”
那声音充满了暴戾的狂热，仿佛在描绘一条通往无上荣光的捷径。萧云澜甚至能“看”到那虚幻的画面：自己手持染血长刀，如同魔神般在敌阵中冲杀，所向披靡，尸横遍野……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清明。
“退下。”他在心中冷冷道。
然而这一次，杀戮魔的反抗异常激烈。
它不再仅仅是低语诱惑，而是开始鼓动丹田中其他魔念一同躁动。
勇绝魔传来对战斗的渴望，纵欲魔放大着对掌控他人生死的支配欲，连极情魔那代表执念的赤金光焰，也因眼前绝境而微微摇曳。
四种魔念，如同四头被饥饿折磨的凶兽，在囚笼中撞击嘶吼，试图打破平衡。
萧云澜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动摇，都可能被魔念无限放大，将他拖入万劫不复。
他不再静坐，而是起身，在狭小的帐内缓缓踱步。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如同在丈量内心的防线。
“粮食够三个月。”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魔念说，“三个月，可以做很多事。可以等来变数，可以找到出路，可以……不靠献祭同类的性命来换取苟活。”
“城外狼戎不过六百，我军有坚城可倚，有棱堡之利，有尚存的士气。未到绝路，何必行此绝灭人性之事？”
“真武天尊……赤血天……以杀戮取悦？那换取的力量，当真属于我？还是将成为更凶戾魔念的饵食？”
他一句句自问，以理性剖析魔念诱惑背后的虚妄与危险。
智谋魔的深蓝光晕似乎感应到他的需求，开始自发运转，冰冷地计算着献祭可能带来的各项风险与不可控变数，将杀戮魔描绘的美好图景拆解得支离破碎。
同时，他主动勾动极情魔的执念——那份“要带这些人活下去”的执念，将其作为锚点，牢牢钉住心神。
渐渐地，丹田内的躁动开始平息。杀戮魔不甘地低吼着，暗红光焰却不得不缓缓收敛。
勇绝魔与纵欲魔也随之蛰伏。极情魔的光芒则稳定下来，映照着他内心的坚持。
萧云澜停下脚步，抹去额角的汗。
这一次对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险，但也让他对自己与魔念的纠缠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魔念会利用一切困境、恐惧、欲望来侵蚀他。
而他能做的，就是保持极致的理性，坚守本心的锚点，利用魔念相互间的制衡，在这条钢丝上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