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冰城在彻底封门后,如同被遗弃在北地的一枚顽石。
每日的配给依旧严格,劳作仍在继续,但那座刚刚显露出轮廓的望北堡内里重建工程,却在悄然放缓——并非懈怠,而是所有人心底都明白,若无外援或转机,再坚固的屋舍,也终将被困死于此。
萧云澜每日大半时间,都立在东北棱堡的最高处。
此处视野最阔,可将北岸兀骨部营寨、周遭巡弋的狼戎游骑,以及南方苍茫的荒原尽收眼底。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寸雪原,每一个敌骑移动的轨迹,如同蛰伏的鹰隼,在沉默中丈量着猎场与生机。
他在等。
等一个变数,等一个破绽,等一个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契机。
城内粮食固然还能支撑,但士气是更易损耗的东西。
前日斩杀逃卒的血腥震慑犹在,但压抑的沉默比明面的恐惧更令人不安。
俘虏营中那种濒临绝境的麻木,守军眼中日渐深重的疲惫,以及冰墙上下弥漫的那种明知必死却不得不坚守的枯寂感,都如同无声的潮水,缓缓侵蚀着这座孤城的根基。
他知道自己不能急。为将者,心浮气躁乃取死之道。
但时间,确实不多了。南方镇荒关的战局迷雾重重,即便未破,恐怕也无力北顾。一切,只能靠自己。
就在封门后的第二十七日,变数,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率先来自城外。
那日清晨,雾霭稀薄。
兀骨亲率约五十骑,竟大摇大摆地推进到距离冰墙仅百余步的壕沟边缘。
这个距离,已在守军强弩的有效射程之内,是极为冒险的挑衅。
兀骨本人未着全甲,只披着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端坐在一匹格外雄壮的雪鬃巨狼背上。
他摘下了头盔,露出那张疤痕纵横的狼戎面孔,狭长的狼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骄狂,遥遥望向棱堡方向。
他身边一名通译扯开嗓子,用生硬却足够响亮的大雍官话喊道:“城里的雍人守将听着!我是黑爪部百夫长兀骨!
我家赫赤千夫长的大军,已经在镇荒关下连破三道外垒,破关指日可待!你们还在这个冰窟窿里等死吗?”
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开,城头守军清晰可闻。
萧云澜立于棱堡射击孔后,面无表情。
那通译继续喊,语气越发嚣张:“听说你们的主将叫萧云澜?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躲在冰墙后面算什么本事!敢不敢出来,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与我狼戎勇士堂堂正正较量一番?”
“若是怕了,就早早开门投降!我家兀骨大人说了,看在你们修这冰墙还算费了点力气的份上,投降不杀,统统送去北边挖矿,好歹留条狗命!”
“要是继续当缩头乌龟……等我们破了镇荒关,回头再来收拾你们的时候,可就没这么客气了!到时候,男的全部砍头,女的充作奴隶,这座冰城,一把火烧个干净!”
狼戎骑兵们发出阵阵哄笑,有人甚至故意策狼在雪地上来回践踏,扬起阵阵雪尘,极尽侮辱之能事。
城头之上,赵猛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校尉!这帮chusheng太猖狂了!让弩手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铁山也咬牙道:“校尉,属下愿带一队敢死之士,从侧面潜出,突袭其侧后!杀杀他们的威风!”
萧云澜却缓缓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百步外那个骄狂的狼戎百夫长。兀骨的姿态,喊话的内容,乃至那些骑兵哄笑的节奏,都透着一股刻意张扬的意味。
这不是简单的骂阵。
是在试探,试探守军的反应,试探主将的脾性,更深层的目的……或许是想诱使自己出城。
若是被愤怒冲昏头脑,派兵出击,正中其下怀。在开阔雪原上与狼戎骑兵野战,己方毫无胜算。
但……
萧云澜的眼中,极细微地闪过一丝锐光。
兀骨如此骄狂,亲自抵近挑衅,除了战术目的,是否也暴露了其内心的某种情绪?是对长期围困却无可奈何的焦躁?是对无法迅速拔除这颗钉子的不耐?
还是……单纯因为己方主力南下,他这支偏师被留在此地看守“死城”,觉得被大材小用,心中憋闷,故而借挑衅宣泄?
无论是哪种,其“骄”与“躁”,是实实在在的。
骄兵,可诱。
躁将,可激。
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萧云澜心底缓缓涌动。利用对方的骄狂心态……如何利用?眼下冰城封死,出击是找死。但若不出去,又如何引对方入彀?
他需要更详细的观察,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等待一个……能让这份“骄狂”发酵、乃至演变成致命错误的时机。
“不必理会。”萧云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城下的喧嚣只是蚊蝇嗡鸣,“传令所有守军,严守岗位,不得擅动,不得回应。他们喊累了,自然就回去了。”
赵猛、铁山虽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只得咬牙应下。
城头守军如同冰冷的雕塑,对城下的辱骂叫嚣毫无反应,只有棱堡和马面射击孔后,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狼戎骑兵的每一个动作。
兀骨在城下叫骂了约一刻钟,见守军毫无反应,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那股无名火反而更盛。他狭长的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阴鸷。
“没胆的懦夫!”他最后啐了一口,调转狼头,“我们走!看你们能缩到几时!”
狼戎骑兵哄笑着,簇拥着兀骨,缓缓退去。雪地上只留下杂乱的狼爪印和阵阵飘散的嚣张余音。
萧云澜依旧立在原处,望着他们退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方才那一瞬间的灵感火花并未熄灭,反而在冷静的思考中,开始缓慢地勾勒轮廓。
兀骨想诱我出城……那我,能否反过来,诱他做出更不理智的举动?比如……主动攻城?
冰墙坚固,棱堡险峻,强攻必然伤亡惨重,兀骨不傻,不会轻易尝试。但若是有某种“诱惑”,让他觉得有机可乘,有便宜可占,甚至觉得可以“轻易”拿下呢?
这“诱惑”是什么?如何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