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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道:“俘虏营地那边,后日傍晚,按计划制造一场看似失控的冲突。
起因要自然——配给再减些许,让几个悍勇的豺人为争抢口粮打起来。看守的反应要显得疲惫而无力,弹压迟缓,让混乱持续足够长的时间。
目的有三:一则进一步示敌以弱,展现内部不稳;二则,为下一步动作铺垫。”
赵猛若有所思:“校尉是说,趁乱放人?”
“不是‘放’,是让他们自己‘逃’。”萧云澜语气转冷,“冲突最激烈时,看准时机,将关押‘灰齿’那个笼子的锁头弄松。他要‘自己挣开’,‘趁乱翻出营地’。
他熟悉地形,会‘恰好’选择通往那段薄弱城墙附近荒僻处的路线逃走。
北岸的狼戎哨兵会发现他,而他带去的消息,除了营内混乱、守卫疲惫外,最重要的,就是关于那段城墙‘内部已有裂隙,守军巡查松懈,若以重器夜袭,极易破开’的‘亲眼所见’。”
铁山眼中精光一闪:“‘灰齿’是俘虏,又是趁乱拼死逃出,他的话,兀骨至少会信七分。再结合他连日观察到的我军‘懈怠’,尤其是对那段墙的‘忽视’……”
“对。”萧云澜点头,“这便是我们要递出去的‘机会’——一段看似因我军疲惫和内部不稳而暴露出来的、真实的城墙弱点。
我们要让兀骨觉得,是他抓住了我们防守链条上最脆弱的一环,而非我们布置了一个显眼的陷阱。”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盘上那代表薄弱墙体的位置重重一敲:“当然,我们不会真的留下缺口。
这几日,暗中用掺了碎石的冰水反复浇淋内侧,务必在敌袭前将其加固。而真正的杀招,不在墙内,而在墙外。”
他指向那片半填的壕沟区域:“兀骨若信了,必派精锐趁夜抵近,试图一举破墙。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墙体本身。而我们,在壕沟内侧设伏。
待其大半进入预定区域,伏兵突出,截断后路,墙头弓弩覆盖。他要破墙,我们先破他的阵!”
赵猛仍有顾虑:“那俘虏营地……万一冲突真失控,或‘灰齿’逃跑时引发连锁反应?”
萧云澜看向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所以分寸至关重要。冲突的规模、持续时间、参与人员,必须严格控制在预设范围内。
看守的‘无力’是演给远处看的,弹压的力量必须实际存在,且能在瞬间转为真正的镇压。
‘灰齿’逃跑的路径、时机、可能遇到的‘阻碍’,都要精确计算。至于其他俘虏……”
他眼中寒光一闪:“严加看管,同时散布消息,逃跑者九死一生,狼戎对待叛逃者更为酷烈。既要让他们恐惧,也要掐灭效仿之心。
参与‘演戏’的,事后暗中补偿;若有任何人敢假戏真做,趁乱生事,立斩不赦,并累及其众。”
计划在绝对的沉默与精密计算中铺开。
如同在冰面上凿出一个看似自然的孔洞,引诱鱼儿前来呼吸,而水下,锋利的钩叉已然就位。
第二夜,西南角墙头的“懈怠”开始上演。
火把的光晕变得稀疏而摇曳,巡逻士兵的脚步拖沓,在几个关键垛口附近的巡查明显减少,留下了短暂却规律的空当。
这一切变化都控制在“长时间紧张守备后的合理疲惫”范围内,但对岸黑暗中那双属于兀骨的、鹰隼般的眼睛,想必不会错过。
第三日傍晚,俘虏营地。
当日配发的糊粥确实比往日更稀薄,掺着的粗粮饼子也小了一圈。
当负责分发的辅兵“不小心”将最后几块饼子掉在地上,被几个早已安排好的豺人同时扑抢时,积蓄的怨气和饥饿瞬间被点燃。
推搡迅速升级为拳脚,随即蔓延成十几人的混战。
看守们起初只是呵斥,动作“迟缓”,直到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场面快要失控时,才“惊慌”地吹响哨子,涌来更多人手,费了“好大劲”才将斗殴者分开。
混乱中,那个叫灰齿的豺人被一记重拳砸中额头,鲜血模糊了视线,他踉跄着被两名看守拖向营地边缘那处简陋的、只用木栅栏隔出的临时禁闭处。
看守似乎急于回去处理其他冲突,将他往里一推,仓促地扣上木栓便转身跑了。
灰齿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急促地喘息。
他听着不远处依旧的喧哗和看守的呼喝,等到一处栅栏外巡逻的脚步声远去,便用藏在指甲里的薄石片,迅速磨蹭着木栓的连接处——那地方白天已被做过手脚。
几下之后,木栓松动。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栅栏,捂着流血的额头,佝偻着身体,借着营帐和杂物的阴影,向营地外围摸去。
翻越那道低矮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御的木围栏时,他故意弄出了一点声响。
“谁?!”远处有看守似乎听到了,传来一声喝问。
灰齿心脏狂跳,再不掩饰,用尽力气翻过围栏,踉跄着跌入外面的黑暗中,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朝着记忆中北岸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身后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喊和零星的脚步声,但并没有追兵紧紧跟来。
冰冷的夜风灌进他的口鼻,额头的伤口刺痛,但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使命感的战栗,支撑着他拼命向前。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影,很可能正落在北岸某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狼戎哨兵眼里。
他怀揣着那个精心编排的故事,奔向一场生死未卜的“投诚”。
冰城之内,当负责营地防务的疤脸刑徒“匆忙”赶来,听闻有俘虏趁乱逃脱,且可能是逃往北岸时,他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怒与懊恼,随即下令加强戒备,严查其余俘虏。
消息在控制下,悄然传遍了守军上层。
鱼饵,已带着自身的血腥气和精心编制的信息,游向了等待的猎食者。
而冰墙之下,冰冷的土壤中,铁与血铸就的捕兽夹,正在无声地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