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此情无计 > 神女下凡

宣德初年二月廿三,皇长女昭华诞生。
婴儿啼哭的同时,天降甘霖,解了人间两年大旱。
皇帝大喜,破格封昭华公主为祜泽公主,命各地开仓放粮三日。
此一场甘霖,令庄稼获生,萧昭华也因此被百姓拥护爱戴,普天之下皆认为她身负祥瑞。
谁知,公主降生解旱并非身负祥瑞,只因萧昭华并不只是萧昭华,而是水神清渊下凡历劫之身。
原是水神天生地养,由灵池诞育,掌天下水源。
清渊强大,但凡身处蕴水之地,她无往不胜。
可她生无七情,未尝八苦。
天道命她下凡感七情、体八苦,如此才能更好地以神之躯庇佑天地。
可这些神仙的事,世人不知道,萧昭华本人也不知道。
自她出生至今十五年天光,大乾朝再无天灾,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
同年,祜泽公主及笄。
萧昭华挽着母后在御花园赏花,听母后提起择驸马一事,她将思索已久的考量道出:“儿臣自知京中权贵日日盯着儿臣的驸马之位,却也明白爱慕儿臣之人寥寥,贪图皇家权势之人不知几何。
再言,权贵之子女儿也都多少知道一些,流连青楼,花天酒地的大有人在,女儿不想嫁给这种纨绔子弟。
”皇后早已屏退侍女,于亭中与女儿讲私房话,听到昭华此一番言论她也不禁沉思,摩挲着女儿的纤纤玉手,调笑道:“可母后倒是觉得那林家的长公子谦逊有礼、芝兰玉树,对你也是倾心已久,我的昭华难道一点也不动心?”萧昭华知道这位林长公子,对她示好之人数不胜数,他的确算得上是其中品貌出众的,可她对他并无感情,她摇摇头,清亮的眸子专注地看向皇后:“依儿臣看,这京中有名有姓之人,儿臣是一个也嫁不得,也不想嫁。
”皇后知道女儿主意大,却不想她竟不愿嫁人,这如何能行!寒门子弟压根没在皇后的考量内,她的女儿就应该锦衣玉食、花团锦簇。
昭华接着说:“下月便是殿试,不妨从进士中择婿。
挑选一个底子干净的‘天子门生’既能权衡世家大族,又能为皇室培养新势力,再言其他,女儿下嫁寒门也不会遭到轻慢,夫家也会处处以我为尊。
”亭外风止,珠帘静。
昭华一向聪颖,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但皇后也万万没想过她一个将将及笄的女儿家竟能毫不脸红地对自己的婚事侃侃而谈。
这些私房话母女之间讲讲罢了,可不能让昭华直接禀给皇帝。
皇后承诺女儿,一定将她的话带给她父皇。
直到这时昭华才露出些小女儿情态,亲昵地挽住母后笑笑。
宫门快要下钥,昭华乘马车匆匆回到了公主府。
这是独一份的殊荣,谁人不知祜泽公主是本朝第一位尚未出降便开府自住的公主。
用过晚膳,昭华接过手下收集来的贡士名单,她了解自己的父皇,于皇权有利的事他没有理由不做。
既如此,她提前了解夫婿也无不可。
昭华撇去了其貌不扬的,还没有筛选完第一批,就被一张温文尔雅的脸孔吸引。
其人名唤温湛,以昭华挑剔的眼光都能赞上一句丰神俊朗,细看生平更是惹人心怜。
祖上务农,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只剩寡母将他辛苦抚育成人。
此般艰苦环境下,温湛竟连中两元,将解元和会元都摘入囊中。
真真是奇人也。
看过温湛的履历后,其余的再难入眼。
与她一同欣赏温湛履历的还有神界的祇衡,天阕鉴里她眸中的欣赏与怜惜无处遁形,几乎惹恼了祇衡。
清渊你怎么能对其他的男子露出这种神情?一旁的司命汗如雨下,他赶紧安抚:“上神不必太过担忧水神,凡间一切在水神的一生中掀不起任何波澜,待她回归神界,她不会对人间任何人或物留恋。
”谁不知道祇衡恋慕水神而不得,又有谁不知道这位祇衡上神最受天道宠爱,道一句天道之子也不为过。
见祇衡上神心绪稍微平静,司命才终于能呼出一口气。
次日是昭华布善施粥的日子,她自幼悲悯,见到路旁的乞儿都会动容。
皇城脚下并非只有权贵,她能力有限,只能为穷苦百姓端一碗热粥。
说来讽刺,千娇百宠的公主手中竟并无实权,只能在祭坛上、儿歌里名不副实地做一会儿救世主。
昭华的施粥点在外城,她不愿意沽名钓誉挣一份美名,总是戴着帷帽。
外城的百姓都知道有位仙女般的小姐每月都会来眷顾他们,久而久之大家都有了秩序,最初几次的哄抢场景再也没出现过。
温湛已经遇见过这位“施粥”小姐几次,他自幼家贫,来到京城幸得同乡会馆援助食宿,母亲却只能住在外城。
他经常会来看望母亲,遇到“施粥”小姐的次数已经能推算出她会在每月初十、二十到外城布善。
温湛不敢久视女子,但从几次匆匆一瞥都能看到她身后嵌玉镶金的香车宝马,和浩浩荡荡的侍女随从。
心中钦佩难以言说。
来到这权贵集聚的京城,他不是没有见过纨绔少爷当街闹事,刁蛮小姐打骂下人,温湛打心眼里敬佩这位帷帽遮面的小姐。
推开母亲暂时落脚的小院,院墙是夯土的,墙角处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温湛生怕母亲摔倒,挽起袖子挥起锄头又一次铲掉了这顽强的苔藓。
灶房里走出一位华发清瘦的老人,她摸摸儿子的胳膊念叨着“又瘦了”,又急匆匆跑回灶房做饭。
“君子远庖厨”这类古训在孤儿寡母的家庭里显然不起作用,温湛清理完青苔就去帮母亲端菜。
烟火抚人心,与母亲共进素餐比他一人在同乡会馆用饭更安心。
农妇是不知道什么“食不言”的,温氏只知道拉着儿子话话家常,从邻居的黄狗聊到想养几只鸡,竟然还提到了那位施粥的小姐。
“那位真真是仙女般的人物,也不知道她结亲了没有。
要是你被他们家榜下捉婿,哎呀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嘞!”温氏光是想想就合不拢嘴,捂着嘴笑起来。
“娘,儿子没有想要成亲的打算。
”温湛无奈,“何况人家姑娘清誉不可在背后编排,您可千万别说这种话了。
”温氏赶紧教训他,大小伙子先成家再立业,别说这些个让她听着添堵的话。
等温湛洗完碗离开小院,下意识看向白天的粥棚。
宝马香车已不在,徒留两道辙。
温湛在心里想:那般美好的人物,岂是我能肖想的。
又是几日过去,昭华入宫被召去皇帝的承明殿,一见到母后也在一旁侍奉,她就知道基本上落定了。
规规矩矩行了礼之后,昭华站在父皇母后跟前垂头,乖顺地回答他们的关心。
直到皇帝说出那句“听你母后说你对你的婚事有自己的主意”,她抬头看了母后一眼,看到她欣慰地点了下头,才将自己的考量讲给父皇。
他不是第一次听这番说辞,但还是龙颜大悦:“朕的祜泽真是考虑周全,朕心甚慰啊。
等殿试结果出来,父皇一定为你挑选一位品貌皆优的佳婿。
”最后那句话一出,昭华竟然想到了那位从未谋面的温湛公子。
她的心理反应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也不自觉飘上两朵红云。
昭华蹲身道谢,赶紧退出了主殿。
等离开父皇母后的视线,她才不矜持地贴了贴自己的双颊。
是从未有过的温度。
真是怪哉!回府的马车上,她细细回想了那位温公子的履历,虽然身世凄惨,但是……但是的确是驸马的最佳人选。
想到这,她赶紧制止了自己继续思索跟温湛相关的事。
掀帘发觉快到爱吃的那家蜜饯铺了,唤车夫停下,她下车走进了铺子。
怪的是,今日铺子生意不佳,进店只有两三位顾客。
或许是身姿挺拔的颀长男子更容易引人注意,反正昭华一眼就看到了那位穿着布衣青衫的公子,直到他转过身。
温湛?!闯入温湛眼帘的就是立在门口的绝色女子,珠围翠绕、倾国倾城,他赶紧垂下眼睫,不敢再看。
昭华也不会刻意去结识他,只在他提着蜜饯正准备离店时与他擦肩而过。
当真是如玉公子,青衫也能被他衬出风骨。
……又是一日施粥日,马车还未到粥棚,路过一处小院,竟听到一声巨响。
昭华赶紧叫停马车,吩咐人去敲门查看。
她知道周围住的都是老人,很多还是独住。
万一出了什么事,能帮一把也是好的。
她提着裙摆也去小院外查看,木门外只能听到有位老妪在呼救,事态紧急只得强行踢开院门。
真是一位老妪摔了跤,从两三阶石梯上摔下,看着像是动也不能动了。
昭华当机立断,让女卫送到最近的医馆,侍女去施粥。
女卫将老妇人扶上马车,驾着车就往附近最好的医馆行去。
昭华不会医术,她只能握着老人干枯的手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不会有事的,很快就到医馆了。
从袖里摸出手帕,帮她擦拭去额上的汗珠和颊边的灰尘。
温氏尚有神智,她看着眼前的女子以为自己被仙子救了,她没什么力气,只能喃喃:“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能被您这位仙女救下,改日我一定去帮您奉一个长生灯。
”昭华一个字都没听清。
这边的温湛,远远看向粥棚时发现不是那位戴着帷帽的女子在施粥,他心下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未放在心上。
等他走近小院发现不对了,木门是敞开的,还有破开的痕迹。
急匆匆推开门,温湛处处都找遍了,喊“娘”喊得嗓子都有点沙哑,可是无人应。
邻居听见他的动静,赶紧前来告知温湛他母亲应该是摔了,然后被一群衣着富贵的人救走了。
温湛没有耐心听邻居描述那辆马车有多华丽,道谢完就赶紧去一家一家地找温氏了。
幸而昭华带着温氏就在不远处的医馆,既是担忧温氏伤势,也是让她的家人能最快找到她。
不过外城医馆的医术实属不敢恭维,因着昭华缀金佩玉的打扮,所有医师都来围着温氏,却也是半晌没有个诊断。
昭华有些着急,侍女替她开口:“请问大夫,老人家伤势如何?如何医治?”一群半吊子的大夫你搡我我推你的,最后还是一个小药童作揖致歉:“请小姐恕罪,老人家应是伤着了骨头,可惜我们这个小医馆看不出究竟是折骨还是碎折,耽误小姐时间着实抱歉。
”这下昭华着实有些生气了,但是也不会对一个态度诚恳的小童子发作,她忍着火气:“多谢小药童告知,老人家不宜搬动,她身下那个担架我便购置下来了。
”昭华话落,侍女摸出一颗碎银放在药童手心,女卫们弯身抬着担架就准备离去。
“娘!”温湛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前,扑到担架边,“您怎么样?诊出什么结果了吗?”忙活大半天,温氏气力几乎尽绝,她强撑出一个笑安抚儿子,侍女轻轻拍拍她肩膀示意她来告诉公子:“公子安好,经初步诊断老人家应是伤到骨头,我家小姐正打算带去内城医馆进一步医治。
”温湛才终于冷静下来,颔首对侍女道谢后,起身回首向那位善良的小姐行礼致谢。
昭华此时没戴帷帽,芙蓉面上满是震惊,老人家竟是温湛的母亲!她赶忙虚扶温湛:“公子有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必言谢。
”那声音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温湛怔怔抬头,那日蜜饯铺匆匆一面之后竟又再次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