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第二天,柳氏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不是我告的。
是谢夫人。
她拿着我交给她的证据,一纸诉状递到了京兆府。
刘嬷嬷出面作证,药渣经验毒确认含砒霜,娘的手札白纸黑字。
铁证如山,柳氏百口莫辩。
江芜得知消息后冲到伯府门口,指着大门骂了半个时辰。
骂我忘恩负义,骂我心狠手辣,骂我拆散了她的家。
我站在二楼窗前,远远看着她声嘶力竭的模样。
没有出去,也没有还嘴。
谢幼薇在旁边气得直跺脚:“嫂子,让我下去揍她!“
我摇了摇头。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
她偷来的东西,全还了回去。
我不需要再对她做什么了。
柳氏以毒杀之罪被判流放,江芜被革去一切头衔。
父亲受牵连被降职外调,阖家狼狈。
那天晚上,谢临渊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的气色比初见时好了太多,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已看不出中毒的痕迹。
他坐到我身边,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旧信封。
“这个,给你。“
我拆开,里面是一沓信纸。
是他的笔迹。
但不是写给我的——
是他这些年的调查记录。
关于我娘之死的调查记录。
我一页页翻过去,手越来越抖。
他从三年前就开始查了。
他查了柳氏的过往,查了当年给娘看诊的大夫,查了药铺的购药记录。
他甚至找到了卖砒霜给柳氏的药商。
三年。
他一个人,在中毒日渐衰弱的身体里,默默查了三年。
在我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在我还在江家被人欺负的时候,在我对他一无所知的时候——
他已经在替我娘寻找公道。
“为什么?“我的声音发抖,“你那时根本不认识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识你娘。“
“我七岁那年发高烧,太医束手无策了,是你娘半夜冒雨赶来,守了我三天三夜。“
“她走的时候对我说——”小公子,你以后要做个好人。”“
他看着我。
“她救了我的命。可我什么都没能为她做。直到我母亲告诉我她可能不是病死的——我就发誓一定要查出真相。“
“可那时候我自己也中了毒,身体越来越差,我以为我会带着这些东西一起死。“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你来了。你说你要嫁给我,要治好我的毒。“
“那一刻我就知道——苏姨母的女儿,和她一样勇敢。“
我再也忍不住了。
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小孩。
哭娘这些年受的冤屈。
哭我这些年吞下的委屈。
哭有人——真的有人——一直在替我娘记着。
他抱着我,一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
“你娘的公道讨回来了。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我靠在他怀里,慢慢止住了哭声。
窗外院子里,那棵梅树开了满枝的花。
是他替我移过来的。
“谢临渊。“
“嗯?“
“你真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耳根又红了。
“嗯。“
我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梅花香飘进来,满室清芬。
后来,我们的第一个女儿出生时,我给她取名谢昭月。
昭月。
取自我娘的名字。
谢家的女儿,带着我娘的名字,在满屋子的疼爱里,平安长大。
娘,你看到了吗?
你的名字,再也不会被人抹去了。书名:我替姐姐写了四年药方,她封神后赐我一杯毒茶
导语
我死那天,太医院张灯结彩。
姐姐身着朝廷赐的凤纹医袍,跪在金殿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她用我写的药方,治好了皇后的顽疾。
被封为大燕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太医。
而我,倒在她闺房的地砖上,嘴角还残留着她亲手喂的毒茶。
临死前,她蹲下来,用帕子替我擦去嘴角的茶渍。
动作温柔,像小时候帮我擦嘴一样。
“妹妹,别怪姐姐。你活着一天,我就永远只是你的影子。“
父亲就站在屏风后面。
帘子的缝隙里,我看见了他的靴尖。
他一直都在。
自始至终,没有出来。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六岁。
姐姐还没偷走我的第一张药方。
而那个全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短命鬼“裴衍,还活着。
我是跪在祠堂里醒过来的。
膝下青砖又凉又硬,寒意从骨头缝里往上钻。
供桌上的香烧了一半,烟气呛得我猛咳了几声。
门外,母亲正在训话:
“二小姐今日跑去大小姐的药堂乱翻东西,两人起了争执,二小姐失手打翻了大小姐调了三天的药剂!“
“明日大小姐要拿那药剂去太医院交差,如今全毁了!“
阿苓在外头急得声音变了调:“夫人,是大小姐先动手抢二小姐的药案笔记——“
“住嘴!“母亲一声厉喝,“你一个下人,也敢替主子申辩?再多嘴,卖了你!“
阿苓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跪在地上,指甲嵌进掌心。
上一世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涌过来。
姐姐“调了三天的药剂“?
那方子是我写的。
每一味药的分量、炮制方法、入药时辰,全是我在药案上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姐姐把我的药案偷走,照着抄一遍,换上自己的名字。
这种事,从我十二岁起,她做了整整四年。
父亲不但知道,还亲手将我的药案从我房中搜出来,转交给姐姐。
他说:“你姐姐是长女,代表姜家的脸面。你的本事就是姜家的本事,分什么你我?“
母亲也知道。
她只拍拍我的肩膀:“棠儿,一家人嘛。“
一家人。
等姐姐拿着我的方子得了赏赐、得了名声、得了皇后的青眼——
那些荣耀,可曾分给我半分?
我趴在冰冷的地砖上,胸口翻涌,干呕了一阵。
不是身子不适。
是恶心。
恶心上一世的自己。
蠢到死都不肯睁开眼。
母亲推门进来时,我已经止住了呕意。
她瞥了我一眼,面上浮起些许不耐。
“行了,你父亲说让你跪一个时辰便够了。你把那药案笔记交给你姐姐,去给她赔个不是,这事就翻篇了。“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母亲,今日什么日子?“
她怔了一下:“三月十五。怎么了?“
三月十五。
我在心里飞速推算。
距离皇后旧疾发作,还有四个月。
上一世,皇后七月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父亲让姐姐带着我的“回春散“进宫献药。
那副方子,我研制了整整两年。多少个夜里守在药炉前,反复试药,差点中毒瘫倒。
最终,姐姐穿着新裁的衣裳,踩着我用命换来的方子,一步登天。
而我呢?
我以为,姐姐出了名,父亲就会重视我,母亲就会心疼我。
可结果——姐姐做了太医后,我连姜家大门都出不了了。
父亲将我关在后院药房,日夜不停地逼我研制新方。
母亲偶尔来看我,不是嘘寒问暖,是催我赶紧把新药方给姐姐送去。
而那个和我自幼相识的温如玉,原本说好了等我及笄来提亲。
可姐姐被封太医后,他转头便求娶了姐姐。
父亲大喜,当场应下。
我站在阁楼窗前,看他和姐姐在花园里并肩散步,笑靥如花。
那一刻,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活生生挖了出来。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我绝望的。
最让我绝望的是——两年后,姐姐擅自篡改了我的回春散配方,加重了其中一味猛药。
短期药效惊人,长期却会损伤心脉。
我发现后连夜写了禀帖要送进宫。
姐姐笑盈盈倒了一杯茶递给我。
那杯茶里,有毒。
我闭上眼。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三天后,我出了姜府。
我没有去给姐姐赔不是,也没有交出药案笔记。
父亲罚我多跪了两日,我一声不吭地跪完了,出来直奔周家。
阿瑶正在花厅逗猫。
她是药材商周家的独女,我自小的闺中密友。两家因药材生意走得近,我们从记事起便黏在一处。
她见我来了,先是欢喜,可一看我脸色,当即扔了猫,拉我进了内室。
“棠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被罚了?“
我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阿瑶,我要嫁人。“
她眨了眨眼:“嫁人?嫁谁?“
“宣平侯府的裴衍。“
她的表情凝固了。
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没发烧吧?裴衍,那个太医院判了活不过两年的裴家二爷?你嫁一个将死之人?“
“他不会死。“我平静道。
“什么意思?“
“他身上的毒,我能解。“
阿瑶彻底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她才艰难地开口:“太医院几十号人都束手无策的毒,你能解?“
“能。“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上面写了裴衍中毒后应有的七种症状——脉象沉涩而弦、舌底青黑、指甲有紫纹、夜间盗汗如雨、骨节发热而皮肤冰凉、偶发短暂失明、旧伤处隐隐渗血。
“你把这个拿给侯夫人看。太医院查了三年,最多确认了五种。“
“如果侯夫人看完这张纸愿意见我,其余的事,我自己来谈。“
阿瑶死死盯着那张纸,又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震惊一点点变成了心疼。
“姜棠,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阿瑶,我留在姜家,会死。“
她浑身一颤。
什么也没再问,一把将纸攥在手心里:
“行。我今天就去办。“
阿瑶的动作极快。
三日后,消息传到了宣平侯夫人耳中。
侯夫人拿到那张纸,据说当场哭了出来。
因为那七种症状,太医院三年才勉强确认了五种。
而我一张纸,写得比他们整座太医院的脉案还精准。
当天下午,侯夫人便亲自登门周家。
她没带媒人,只带了一个贴身嬷嬷。进门就直奔主题:“姜姑娘,你当真能解我儿身上的毒?“
我点了点头。
侯夫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就要往下跪。
我连忙伸手去扶:“侯夫人,使不得!“
她握着我的手,声音发颤:
“姜姑娘,我裴家三代忠良,如今就剩这一根独苗。他若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你若能救他,不论什么条件,侯府都答应。“
我扶起她,平静道:“我只有一个条件。嫁入裴家,做裴衍的妻子。“
侯夫人怔了一瞬,眼泪簌簌往下落。
她大概没想到,条件竟是这个。
全京城的姑娘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有人主动要嫁她的儿子。
她答应得毫不犹豫。
可真正的难关,在姜家。
侯夫人备了帖子送到姜家。
当晚,父亲让人将我叫到书房。
母亲也在。
父亲将帖子拍在桌上,脸色铁青:“你做的好事。“
我垂手站着,没有说话。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背着家里去找婆家,找的还是个将死之人。传出去,姜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抬头,平静地看着他:“父亲在意的,是姜家的脸面?还是怕我嫁出去后,没人替姐姐写方子了?“
书房里,空气像凝固了。
父亲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母亲急忙打圆场:“棠儿,你说什么混账话!你姐姐的医术,是你爹手把手教的——“
“是吗?“我打断她,目光始终钉在父亲身上,“那姐姐前日交给太医院的”清心养神丸”,是父亲手把手教的?还是从我枕头底下拿走的?“
母亲的脸唰地白了。
父亲猛拍桌子:“放肆!“
“我不嫁裴家也可以,“我语气淡淡,“从今日起,我不再写任何药方。姐姐天赋过人,太医院的考核,她自己应付吧。“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声。
僵了三天。
父亲没松口,但反对的话也不再提了。
第四日,真正让他改变主意的人来了。
宣平侯裴正则,亲自登门。
他没带媒人,没带厚礼。
他带来的是他自己——正二品宣平侯,手握北境三万精兵兵符的铁血将军。
他往姜家正厅一站,不怒自威。
“姜太医,“他开口,声如擂鼓,“我只说一句。“
“裴家的儿媳妇,不劳旁人替我定。你若同意这门亲事,裴家记你一份人情。“
“你若不同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
“那便当我没来过。“
什么都没威胁,什么都没许诺。
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沙场杀伐气,压得父亲连大气都不敢出。
宣平侯走后,父亲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让母亲来告诉我——婚事准了。
母亲转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
“棠儿,那裴衍若是不成了,你就是守寡的命啊。“
我往箱笼里放衣物,头也没抬:
“母亲放心。活着守寡,总比被人毒死强。“
母亲的手猛地一抖。
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婚期定得快。侯夫人操持得周全,三书六礼一样不落,前后不过十二天。
在这十二天里,姐姐只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深夜,我正在收拾嫁妆。
她推门进来,身后的丫鬟端着一盅银耳羹。
“妹妹,“她笑盈盈地看着我,“听说你要嫁裴家了?“
“嗯。“
“那裴衍,太医院都说他活不过年底。你不怕?“
“不怕。“
她把银耳羹放到桌上:“母亲让我送的。出嫁在即,别累瘦了。“
我盯着那盅银耳羹。
上一世,也是同样一碗银耳羹。
我喝完腹泻三天,差点误了给太医院送方子的期限。
那几天里,姐姐拿着我之前写好的方案,顺利通过考核,得了太医院主簿的赏识。
我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姐姐费心了。大夫说我近来脾胃虚寒,不宜甜食。“
伸手,将银耳羹推了回去。
“姐姐自己喝吧。你向来身子弱,多补补。“
她的笑容裂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我,语气轻飘飘的:
“妹妹,没了你的药方,你觉得我撑不下去?“
我垂下眼帘,继续叠衣物。
“姐姐天赋过人,自然撑得住。“
她不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我攥紧了手里的衣裳。
撑得住?
上一世你撑了四年,每一张方子都是我写的。
四个月后的皇后之症,才是真正的考验。
没有我,你拿什么去救?
大婚那日,下了一场细雨。
侯府的红绸被雨水浸得暗沉,可院子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我坐在喜床上,盖头遮住视线,只能听见外头的喧闹声。
来的宾客不算多。
裴衍的名声在外,京城世家大都面上客气,私底下躲得远远的,怕沾了晦气。
侯夫人浑不在意,操持得事事周全。
门外的声响不太寻常。
不是脚步声,是木轮碾过地面的沉闷声响,混着细微的金属碰撞。
轮椅。
“咳、咳咳。“
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咳嗽,然后是低哑的嗓音:
“劳烦了。“
是跟身边人说的。
紧接着,秤杆挑起盖头一角。
红色的光涌入眼帘,我眨了眨眼。
面前的人坐在黑檀木轮椅上,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
嘴唇毫无血色,眼下泛着青灰。瘦得颧骨都撑了出来。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深潭里压着火,幽幽地烧。
他看着我,似乎也有些意外。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姜姑娘——“
“裴夫人。“我纠正他。
他一怔。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
骨节分明,瘦得厉害,指尖冰凉。
“拜了堂,就该改口了。“
他低头看着我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耳根慢慢红了。
好半天才低低“嗯“了一声。
上一世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脾气暴戾,生人勿近,动辄摔东西骂人。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被病痛折磨了三年、被所有人抛弃后、把自己裹成刺猬的人罢了。
新婚夜,他执意让我先睡。
自己在轮椅上守了半宿,说怕咳嗽声吵着我。
我在被窝里闭着眼,听他把每一声咳嗽都压进喉底,压得极低极闷。
像是捂着嗓子在忍。
鼻子酸得厉害。
婚后第三天,我开始给他解毒。
侯夫人紧张得彻夜未眠,拉着我的手反复确认:
“当真能行?万一有个闪失“
“夫人放心。这毒虽烈,却并非无解。只是过程漫长,需每日施针配药,至少三到四个月。“
“前七天最凶险。挺过去,后面便一天好过一天。“
侯夫人含泪点头。
第一次施针的时候,裴衍看着我掏出银针和药包,沉默了良久。
“你真的会医术?“
“嗯。“
“可外头都说,姜家精通医术的是你姐姐。“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你信我就行。“
他看了我片刻,慢慢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我信你。“
第一针扎下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汗珠瞬间从额头冒出,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他死死攥着扶手,骨节发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可自始至终,一声没吭。
一个时辰后,我收了针。
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久,才睁开眼。
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疼。“
我看着他咬破的嘴唇和掌心深深的指甲印,眼眶一热。
“骗子。“
他笑了一下。
是我嫁过来后,第一次看他笑。
日子一天一天过。
毒素在一点点清除。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正常的白皙,咳嗽声一天比一天少。
第二十天,他能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侯夫人看见时,当场哭了。
裴衍反过来安慰她:“母亲别哭,再哭我就躺回去。“
侯夫人破涕为笑,指着他骂:“混账东西,你敢!“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母子斗嘴,忍不住弯了嘴角。
侯夫人一把拉过我的手,红着眼圈说:
“棠儿,你是我们裴家的恩人。“
裴衍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和刚成亲时不一样了。少了试探,多了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拨亮了。
裴衍身体好转的消息还没传开,京城先出了大事。
皇后病了。
来势汹汹,太医院连诊三日,束手无策。
皇上龙颜大怒,限太医院七天拿出方子,否则全部革职。
消息传来那天,阿瑶来侯府找我。
“棠棠,你姐姐这几天急疯了。“她压低声音,“太医院七天期限,她翻遍了藏书阁,什么都找不着。听说昨晚急得当场晕了过去。“
我搅动药勺,没接话。
“还有——你爹往侯府递了帖子,说想来看你。被侯夫人挡回去了。“
我的手停了一瞬。
父亲要来看我?
他哪里是来看我。
是来要方子的。
果然,第五天,父亲亲自来了。
侯夫人本想拦,我说让他进来。
我想看看他这次怎么说。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瞥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裴衍——裴衍已能拄拐站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压了下去。
“棠儿。“他坐下,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
“皇后的病,太医院查不出病因。“
“你从小比你姐姐有天分。我知道你私下研究了不少疑难杂症的方子。“
“父亲今日来,是想问你——皇后的病,你有没有法子?“
我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蔓延开来。
他等不住了,声音急切起来:“棠儿,你若有法子,帮帮你姐姐。太医院上上下下都指望着姜家——“
“指望着姜家?“我打断他,“还是指望着我?“
他的脸色变了。
“父亲,从我十二岁起,姐姐递给太医院的每一张方子,都是我写的。这件事,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应付不了了,您就来找我了。“
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我有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姐姐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要杀我灭口——父亲,你会怎么做?“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父亲的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胡话!你姐姐怎会“
“不会吗?“
我低下头,笑了一声。
“皇后的方子,我不会给。父亲请回吧。“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裴衍始终站在我身后。
等脚步声远了,他才开口:
“你做得对。你的本事是你的,谁也没资格拿走。“
我回头看他。
他的目光沉稳而温暖。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嫁给他这个决定,是我两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
七天期限到了。
太医院没能拿出方子。
皇上震怒,革了三个太医的职,下旨向民间征集良方。
姐姐丢了太医院的脸。
“姜家神医“的名头在这场危机面前碎了一地。
同僚开始质疑她的医术,私底下的议论越来越多。
阿瑶带来的消息,一桩比一桩精彩。
“你姐姐这几天往你爹那里跑了七八趟,每次出来眼睛都是红的。“
“温如玉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温如玉?“阿瑶撇嘴,“他会审时度势得很。最近到处跟人说自己和姜家不过是普通世交,划得一干二净。“
我笑了一下。意料之中。
又过了三天,侯夫人急匆匆来找我。
“棠儿,宫里来了旨意。皇上听说裴家新娶的媳妇出自姜太医家中,问你是否精通医术。“
我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
侯夫人看了我一眼:“是裴衍上的折子。他跟皇上说,他身上的毒是你解的。太医院三年没治好,你用两个月就控制住了。“
我猛地回头,看向书房方向。
裴衍拄着拐站在门口,对上我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事先告诉我。
但他替我做了一个选择——把我的能力,摆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不是藏在姐姐身后当影子。
是堂堂正正地走到人前。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进宫。“
裴衍走过来,低声道:
“我陪你去。“
他拄着拐,走得还不算稳当,一步一步,带着微微的跛。
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眉目间沉静如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我的负累。
他是我的底气。
10
进宫那天,我在皇后寝殿外碰见了姐姐。
太医院的人也在。
姐姐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惊愕、愤怒、恐惧、不甘——各种情绪轮番上演,最终勉强定格在一种刻意的镇定上。
“妹妹,“她挤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皇上召的。“
她的笑裂了一瞬,又飞速补好。
“妹妹的医术,我自然知道。不过皇后的病症复杂,你若拿不准,可以先跟姐姐商量——“
“不必了。“我语气平静,“姐姐在太医院这些年,经验丰富,想必早有头绪了。“
她的脸白了。
我没再理她,径直走进寝殿。
诊脉。辨症。开方。
从进殿到写完最后一味药,我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太医院的人围过来看那张方子,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问:“这味药我从未见过这种配法。“
我没有解释,只说:“三剂药下去,若皇后的热症不退,我甘愿领罪。“
三剂药。
第一剂下去,当夜高热退了。
第二剂下去,皇后能进食了。
第三剂下去,皇后靠在床头,握着我的手,含泪道:
“姜家二姑娘,哀家的命,是你救的。“
消息传开后,满朝震动。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姜家真正的神医,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
真相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皇后病愈后,皇上亲自过问了太医院过去几年的方案记录。
一查,露了馅。
姐姐这些年递交的方子,笔迹与她平日的处方截然不同。
而那些笔迹,和我进宫时写的药方一模一样。
太医院主簿翻出四年来所有卷宗,越查越心惊。
姜琬的每一张“得意之作“,从药理到配伍,从剂量到炮制手法,风格如出一辙——全是我的。
而她自己独立开出的几张方子,不但平庸,还有两处药性相克的致命错误。
若非有人在背后替她把关,那些方子用在病人身上,轻则无效,重则要命。
皇上大怒。
11
姐姐被革职。
父亲以“欺君罔上、以假充真“之罪被免去太医一职,贬为庶民,举家流放。
消息传来那天,我在院子里晒药材。
阿瑶跑来告诉我:“你爹和你姐姐被押到大理寺了。皇上气得差点下令廷杖,最后几位老臣求情,改判流放。“
流放。
和上一世结局相似,原因却截然不同。
上一世,他们高高在上,我卑微如尘。
这一世,因果有报。
我站在日光下,手里捏着一片晒干的药材,很久没有说话。
胸口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
只觉得压了很久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慢慢移开了。
姜家被抄封那天,我去了。
不是为了看热闹。
是因为阿苓还在。
阿苓是我的贴身丫鬟。出嫁时母亲不许我带走她,说家里人手不够。实则是留下她逼她替姐姐做事。
我在人群外围找到了她。
她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眼睛哭得红肿。
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扑过来,哭得浑身发抖。
“小姐小姐“
我拍着她的背:“没事了。跟我回家。“
她的身契,我早让裴衍帮忙赎了出来。
带着阿苓往回走的路上,我在街角看见了一辆囚车。
车里坐着两个人。
父亲老了很多。曾经在书房里对我拍桌子的那个人,如今缩在车角,佝偻着腰,眼神浑浊。
姐姐更差。头发散着,面无血色,嘴唇干裂。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空洞得像枯井。
囚车从我面前经过时,姐姐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见我了。
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而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恐惧。
她终于怕了。
怕的不是流放,不是吃苦。
而是离了我的药方,她什么都不是。
我与她对视了一瞬。
然后转过身,牵着阿苓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12
日子一天天地过。
裴衍的毒彻底清了。
他能甩开拐杖自己走了。虽然步子还略有些跛,但一天比一天稳当。
春天的时候,他带我去后山看杏花。
漫山遍野的粉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我发间,他肩头。
他伸手替我拈去头发上的花瓣,动作很轻。
“棠儿。“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救了我的命。谢你嫁给我。谢你“他顿了一下,耳根又红了,“愿意留下来。“
我故意逗他:“那你打算怎么谢?“
他愣了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簪。
簪头雕了一枝小小的海棠花,精巧玲珑。
“让人刻了很久,“他低声说,“手艺可能不太好,你别嫌弃。“
我接过簪子,仔细看。
簪身上有些不够圆润的地方,像是反复打磨了许多次,留着细微的工具痕迹。
是他自己刻的。
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拿着刻刀一点一点雕出来的。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上一世,我拼尽一切去讨好每一个人。
父亲、母亲、姐姐、温如玉。
他们回馈我的,是欺骗、利用、和一杯毒茶。
这一世,我只做了一个医者该做的事——救了一个该救的人。
他却把我捧在手心里。
“不嫌弃。“我使劲眨了眨眼,把簪子插进发间。
他看着我发间那朵小小的海棠花,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
我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石化了。
风吹过来,杏花纷纷扬扬。
他的脸红得比漫山杏花还艳。
番外
一年后。
我被皇上正式授了“女医官“的头衔。
不同于姐姐当年的“女太医“——那是踩着我的药方换来的虚名。
我的头衔,是在太医院一场场考核、一次次出诊中,凭自己的真本事一步步挣来的。
某天当值时,收到了一封信。
从流放地寄来的。不是父亲写的——父亲半年前就病故了。
是姐姐写的。
字迹潦草,纸上有水渍,不知是泪还是雨。
她在信里说了很多。
说流放的日子苦,冬天冷得骨头碎。吃不饱穿不暖。
说父亲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想抓药,连药性都分不清,抓错了三次。
她说她试着自己辨药材、配方子,怎么都做不好。不是搞错了药性,就是弄反了剂量。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妹妹,我错了。“
我拿着信坐了很久。
裴衍从外面回来,看见我的样子,走过来坐在身边。没有说话。
我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里没有原谅,也没有责备。
我附了一份最基础的药理笔记。
从辨认药材开始,到最简单的汤剂配伍,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
裴衍看了一眼那份笔记,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他懂。
我不会再替她做任何事了。
但我可以告诉她,路该怎么走。
至于能走多远,是她自己的事。
信寄出以后,我站在太医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蓝得干干净净,日光暖融融地洒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医官,裴公子在门口等您,说接您回家。“
我笑了笑,收好药箱,推门走了出去。
裴衍站在门口的老槐树下。
身姿挺拔,再看不出当年病弱的影子。
他看见我出来,眼睛弯了弯,朝我伸出手。
阳光落在他掌心里,暖亮亮的。
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手心。
他握紧了。
“回家。“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