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接下来的半年,我的生活仿佛按下了快进键。
那些藏在虚假贸易背后的资金流向,都被一一拆解。
赵长松不仅涉嫌非法洗钱,还牵扯进包括我哥哥在内的三起“意外死亡”案。
我哥哥真的不是猝死。
是被林常耀强行注射了药物后,在工位上伪造了加班过劳的现场。
得知真相的那天,我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吐了个翻天覆地。
人性的恶,远比我预想的要深。
盛荣集团倒闭那天,我回到了老家。
大伯和二姑听说赔偿金彻底没戏了。
还要接受警方的问话,一个个吓得大门紧闭。
我拎着一壶烧刀子,坐在哥哥的坟头。
夕阳将远处的厂房,剪成了一道暗影。
“哥,账本交出去了,盛荣完了。”
不久后,我回到了当初和哥哥一起干活的老糖厂原址。
那块地已经被政府收回,正准备改造成文创园区。
我用积攒的一点积蓄,在那排储物柜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书店。
店名,就叫“平安”。
偶尔会有亲戚打听我的近况,我一概拒之门外。
我知道,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我过得好不好。
而是我手里还有没有剩下的钱。
哥哥猝死后,他们从未真正关心过我。
最亲的人的冷漠,往往会伤你最深。
这天,我在店忙活着摆设书架。
公安局打来了电话。
“喂,请问是平安书店的老板吗?”
“我是。”
“赵长松的案子下周开庭,你要不要来旁听?”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半晌后我回复他。
“我去。”
挂掉电话,我站在书架前发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本被我裱起来的三张字条上。
哥哥的字迹已经泛黄,但我始终心绪激昂。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了不少记者。
检方的人已经在大厅等我。
带队的正是郑警官。
“小朱,你来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
“别紧张,今天主要是宣判。”
我攥紧拳头,点了点头。
法院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大多数都是记者和盛荣集团的前员工。
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扫向被告席。
赵长松极力保持镇定,但我能看出他还是很紧张。
林常耀坐在他旁边,神情颓丧,眼窝深陷。
听说他在看守所里闹过几次自杀,都被拦下来了。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全场安静下来。
“被告人赵长松、林常耀,你们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有什么意见?”
赵长松的律师站起来:“我当事人表示不认罪。”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我冷笑一声,这种人到了这种时候还嘴硬。
审判长皱了皱眉:“请被告人就涉案事实作出陈述。”
赵长松清了清嗓子,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我对公司的经营行为负责,但我个人从未参与任何违法行为。”
“所谓的洗钱、所谓的谋杀,都是子虚乌有的指控。”
林常耀在旁边疯狂点头。
我差点没忍住冲上去揍他。
郑队坐在我旁边,小声说。
“别激动,证据链已经闭合了,他翻不了案。”
检方开始出示证据。
先是那支录音笔里的对话,林常耀威胁小李出纳员的片段。
然后是u盘里的资金流向记录,涉及境外账户的巨额转账。
最后是哥哥留下的那封信。
当审判长念到信里的内容时,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我多想你安安稳稳的过这一生,不必卷入其中”
哥哥的字迹通过投影仪放大在屏幕上。
我低下头,不敢看。
我听到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哭泣。
赵长松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那个人是他杀的,我不知情!”
他突然指向了林常耀。
林常耀愣了一秒,随即疯狂摇头。
“赵总,你不能这样啊!是你让我干的!”
法庭瞬间炸开了锅。
赵长松和林常耀互相指责,狗咬狗一嘴毛。
审判长连敲了七八下法槌,才恢复了秩序。
“肃静!肃静!”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休庭半小时后,审判长宣布了最终判决。
“被告人赵长松,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经营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被告人林常耀,犯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没收被告人全部违法所得,上缴国库。”
法槌落下那一刻,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郑队扶住我的胳膊。
“小朱,你做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有个女记者拦住我。
“请问您是被害人的家属吗?”
“对于这个判决结果您满意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满意?谈不上。”
“判他死刑缓期两年,跟活着有什么区别?”
“我哥才三十岁,他还能再活五十年。”
记者们听到我的话,全都围了上来。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身走向停车场。
郑队的车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看到赵长松被押上囚车。
隔着车窗,他死死盯着我。
嘴型像是在说:“你等着。”
我没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辈子我都不可能等到他了。
因为从今天起,我要把所有的“等着”都变成“过去了”。
回到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过来,推开门。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二锅头。
拧开盖子,往地上洒了一圈。
“哥,赵长松进去了。”
“林常耀也进去了。”
“判决书我带了,你要不要看看?”
我笑了笑,自己回答自己。
“看什么看,反正你都知道了。”
“你在天上看着呢,对吧。”
那天晚上,我在书店里喝到断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全是未接来电。
有郑队问我情况的,有出版社想约我写书的。
还有几个很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
我一条都没回。
简单洗漱后,我出门买了两笼包子和一碗豆浆。
回到店里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她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小伙子,你是这店的老板吧?”
“对,我是。”
“阿姨您有事?”
老太太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饭盒。
“这是我包的粽子,你尝尝。”
“我儿子以前也在盛荣上班,后来被他们裁员了,一直找不到新工作。”
“我听说你哥的事,还有你的事,想来看看你。”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把饭盒塞进我手里。
“好孩子,你哥在天上看着你呢。”
“你要好好活着,替他看看这世道变成啥样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我拎着饭盒站在门口,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郑队发来的微信。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赵长松的案子牵扯出了更大的保护伞,市里好几个领导都被调查了。”
“你提供的线索帮了大忙。”
“赵长松,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情复杂。
本来只是想给哥哥讨个公道,没想到还揪出了一窝蛀虫。
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吧。
一个普通人的死亡,撬动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我打开那个饭盒,里面是几个三角形的粽子。
糯米很软,红枣很甜。
我一口气吃了三个。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
书店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新芽。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
哥,你看到了吗?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