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雁门关外,有一处三不管的黑市,鱼龙混杂,是流寇与暗娼的聚集地。
沈裴淮没有走。
他拿着那一百两“卖命钱”,在这个最肮脏的角落里买下了一间漏风的柴房。
他脱下了曾经象征着权贵的内衬,换上了散发着恶臭的粗布麻衣。
他不再去镇北军营外跪着。
他要证明自己还有用。
他曾是京城里最惊才绝艳的端王,他懂权谋,懂人心,懂朝堂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手段。
陆桑稚在明处厮杀,他便要在暗处,替她扫清所有的冷箭。
一个月后,深冬。
北狄大败后,边关互市重开。
沈裴淮拖着残腿,日夜混迹在黑市的酒馆里。
他用那一百两银子买通了几个地痞,构建了一张微小的地下情报网。
很快,他截获了一条致命的情报。
京中有人要对陆桑稚动手。
兵部尚书暗中勾结北狄残部,准备在镇北军押送冬衣和粮草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不仅要毁了粮草,还要在冬衣里淬上无色无味的“软骨散”。
沈裴淮得知消息的当夜,呕了半口血。
他没有丝毫犹豫,孤身一人潜入了兵部尚书安插在边关的暗桩据点。
他武功全失,心脉尽断,硬是靠着曾经研读过的奇门毒术,在水井里下了剧毒,毒哑了七名暗桩,并拼死抢出了那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密信。
他被暗桩临死前捅了一刀。
他用破布死死勒住伤口,拖着一条血路,爬到了镇北军营外十里处的烽火台下。
他将密信绑在箭矢上,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箭射向了巡逻的守军。
做完这一切,他昏死在雪地里。
眼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他终于,又救了她一次。
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当头浇下,瞬间将沈裴淮从昏死中冻醒。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疼得浑身痉挛。
视线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在雪地里,而是被绑在了镇北军中军大帐的刑架上。
大帐中央,陆桑稚端坐在轮椅上。
她手里把玩着那封被他拼死抢出来的兵部密信。
“桑稚”
沈裴淮声音嘶哑,不顾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出血痕,急切地开口,“信信你看到了吗?兵部尚书要害你,冬衣里有毒,粮草路线被泄露了。你快派人去拦截”
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他的话。
陆桑稚抬起手,将那封被沈裴淮视若珍宝的密信,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
沈裴淮的瞳孔剧烈收缩,僵在原地:“你你做什么?那是证据!有了它,你就能扳倒兵部尚书!”
“赵将军,告诉这位曾经的端王,他干了什么蠢事。”
陆桑稚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长枪。
赵副将走上前,冷冷地看着沈裴淮,眼中满是讥讽和愤怒:“一个月前,长公主就察觉了兵部尚书的异动。那七名暗桩,是我们故意留着放长线钓大鱼的!长公主故意透露了一条假的粮草路线给他们,就是为了引出北狄藏在关内的精锐主力,一网打尽!”
赵副将一把揪住沈裴淮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结果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跑去把暗桩全毒死了,还抢走了这封我们早就看过的信!北狄主力迟迟收不到暗桩的回信,已经起疑撤退了!长公主筹谋了整整三个月的局,被你一条命全毁了!”
沈裴淮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奉献,他以为自己在暗中保护她。
可事实是,他像个跳梁小丑,再一次用他自以为是的傲慢,砸烂了她的心血。
“不不可能”
沈裴淮脸色煞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向陆桑稚,眼底满是惊恐和哀求,“桑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的局。我只是怕你受伤,我怕他们害你!我肋骨断了,我差点死了才拿出来的”
“你差点死了,与我何干?”
陆桑稚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扫过他溃烂的双手,没有任何动容。
“沈裴淮,你这副样子,真让我觉得可悲。”
她转动轮椅,缓缓滑到刑架前,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以为你是在赎罪?不,你只是在满足你那可笑的保护欲。”
“你永远觉得我需要被拯救。可你忘了,我陆桑稚,是踩着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镇北主帅!”
陆桑稚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刀尖抵在沈裴淮的心口。
“你毁了我的军机部署。”
她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按照军法,斩立决。”
沈裴淮看着抵在心口的刀,突然不挣扎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嘴角却扯出一个凄惨的笑:“好。你杀了我吧。死在你的手里也好。”
如果是她赐的死,那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羁绊?
“你想得美。”
陆桑稚冷冷地抽回匕首,“用我的刀杀你,脏了我的刃。”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下达了命令:“挑断他的手筋。扔进黑市的狗圈里。派人盯着,不许他死,也不许他站起来。我要他像烂泥一样活着,睁大眼睛看着,我陆桑稚没有他,是如何扫平北疆的。”
两名军士应声上前。
“啊!”
手筋断裂的剧痛让沈裴淮发出凄厉的惨叫,彻底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