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沈万三看到虫尸表面的金属碎屑,瞳孔骤然收缩。
他鼻翼翕动,紧皱眉头。
我问:“沈家主,您是化境修士,灵觉敏锐,应当能分辨——这气息是您老祖母的修为残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万三没说话,目光在我和沈惜月之间游移。
“父亲!”沈惜月喊了一声,旋即低头咳嗽。
她红着眼眶:“父亲,她在混淆视听。她是万蛊之王,操控蛊虫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谁知道这半截虫尸是不是她自己放进去的?她刚才不还想用蛊虫碰灵玉吗?”
沈万三板起脸:“来人,将灵玉收入密室,容后再查。”
他转头直视我:“至于她,先关入后院柴房由暗卫看守,在查清真相之前不得擅杀。”
“老爷!”沈夫人冲到我身前张开双臂。
“许氏。”沈万三一声冷喝。
沈万三移开视线:“你太感情用事了。从今日起,你也回房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接近柴房。”
沈夫人面无血色,张了张嘴,终是咬破了嘴唇。
她转头盯住我,眼中满是泪水。
“没事。”
暗卫上前,我没反抗,任由他们带走。
母蛊传音:“主子,她的系统刚弹出一行字:‘阶段性任务完成。目标已被软禁,进入精血采集倒计时。预计三日后开启第一次采集。’”
我心道:“三天?她倒是不着急。”
“系统建议她等您放松警惕,这样采集的精血活性最高。”
“那她等着吧。”
“那块灵玉被系统篡改了多少?”
“核心阵法被替换了九成。它现在只认两样东西——沈家血脉,和系统信号。”
这恰恰说明系统是专门针对你设计的陷阱。
“挺下功夫的。”
母蛊又道:“主子,我还检测到一件事——那个叫刘氏的稳婆,她不是人。”
“嗯?”
“她是个傀儡。她的一举一动全由系统实时控制。”
“傀儡。”
“不止她一个。我这半日探查,发现沈家还有六个下人也是傀儡。”
厨房、后院、马厩都有,全是不起眼的仆役。
“她来了三个月,就渗透了七个人。”
“不止渗透。主子,您还记得我之前说的,系统信号有异常波动吗?”
“记得。”
“我刚才确认了,信号源头就是这七个傀儡。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移动的信号基站。”
是信号中继器。
它们组成了覆盖沈家全境的信号网络,让系统可以实时监控沈家的一举一动。
“但你屏蔽了。”
“对。我用子蛊覆盖了他们的信号。现在沈惜月和她的系统,就是个瞎子聋子。”
“所以她现在看不见也听不到。”
“对。不过我不敢完全切断,只做了屏蔽。囚犯所在的区域突然出现信号盲区,系统一定会发出预警。”
我闭紧双眼:“让她起疑。三天之内,她不会动手,你说的,她要等我放松警惕。”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声。
脑中闪过沈夫人护住我的举动。
她只是个普通妇人,却张臂挡在化境修士面前。
三年前,我满身伤痕被送进沈家,也是她端着热粥,双手发抖地看着我流泪:“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我甩开思绪,闭眼睡去。
6
我在柴房待了一天,无人审问,也无人送饭。
夜半时分,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沈夫人提着食盒,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外面的暗卫怎么回事?”
“我找了郑大夫,他给了一包迷香,说能让筑基期的修士昏迷一刻钟。”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蒸饼。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一刻钟,你胆子不小。”
“我不管!”她声音发颤,“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我的孩子饿肚子。”
她哽咽起来,我只默不作声地嚼着饼。
“你哥今天下午回来了。”
“沈长渊?”
“嗯。他一回来就去找了老爷,两人在书房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老爷的脸色很古怪,像是被什么东西说服了。”
“说服?”
“就是那种下定决心的感觉。他说,三天后,就给你和惜月办认亲大典。”
“三天。”
“对。他说要验血,用老祖宗传下的灵玉,当着所有族老的面验。”
“然后呢?”
“然后他说,谁是真的,谁就是沈家大小姐。假的那个就交给惜月处置。”
“知道了。”
“什么叫‘知道了’?!”沈夫人急了,“你就不能急一回吗?!他们要把你交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夫人。”我打断她。
她愣住,眼泪流得更凶。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你拿着。万一就拿着它去城南许家绸缎庄,找我弟弟许敬之,他会护着你。”
我握紧玉佩,点了点头。
时间不多,沈夫人不敢久留,抹了抹眼泪便离开了。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食盒里剩下的蒸饼。
沈惜月要花三天布局,我不给她这三天。
母蛊安静片刻:“主子,我跟了您七年,这是您第一次因为别人改变计划。”
“是吗?”
“是。”
7
次日清晨,柴房的门又开了。
这次来的是沈长渊。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眉宇间的疲惫藏不住。
他嗓音沙哑地开口。
“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不是沈家的人?”
我换了个姿势:“我的意思是,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
“你们的人找到我的。”我直起身,“三年前,在南疆边境的一座山洞里。他们说我左肩有一颗红痣,和失踪的沈家大小姐特征吻合。”
他压低声音:“左肩红痣确实是父亲当年报给搜寻队的辨认特征之一。”
“所以你们把我带回来了。但沈家主从头到尾都没正式认我,只说要‘继续观察’。”
沈长渊声音发干:“三年里,你有没有做过对沈家不利的事?”
“字帖的事?”
他身体一震,没说话。
“做那种垃圾,还需要证据证明不是我做的?沈长渊,你好歹也读过几本书。”
他沉默了许久。
“最后一个问题,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我没有那个闲工夫。”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我:“布偶上的字,我回来路上看过了。”
“他信了吗?”母蛊问。
“没有完全信,但他开始怀疑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计划提前吗?”
“提前。”
柴房外传来细微的虫鸣。
那是千里耳,我让它去监听沈惜月。
传来沈惜月的声音。
“明天。趁认亲大典之前把她解决掉。”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家主不是说等三天吗?”
“我等不了了。沈长渊的态度很奇怪,我怕夜长梦多。”
“你想怎么做?”
“就说她试图逃跑,被暗卫‘失手’打死。尸体直接拖去后山烧了,一把火干干净净。”
“那沈夫人那边”
“一个没用的妇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先别管她,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再说。”
我睁大眼:“明天,她说明天对沈夫人动手。”
话音落,我心脉深处一道压制了七年的枷锁应声断裂。
8
封印解开,我的感知扩大数百倍。
柴房的木纹、墙缝的灰尘、屋外的流云,虫鸣与灶火,一切都涌入脑海。
方圆百里,各处潜伏的蛊虫纷纷苏醒,感应到我的气息,朝我所在的方向低头臣服。
“第一,三百二十七只土行蚁,去沈家祠堂地下的衣冠冢,把老祖母的残魂请出来,注入灵玉。”
“第二,五百只幽冥蛛,去沈家宝库,把系统布下的信号中继器全部啃干净。”
“第三,通知所有子蛊,立刻对那七个傀儡进行深度寄生。”
“主子,您这是要”
“我要把她送的这份大礼,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妙!到时候再验一次血——”
“不。我要她连验血的机会都没有。”
“那七个傀儡怎么办?直接杀了?”
“不杀。他们意识还在,只是被压制。用母蛊寄生,植入蛊膜。”
“明白了。让他们变成我们的人。”
沈家尽在掌控。
两个暗卫守在柴房门口,腰间佩刀。
他们忽然觉得刀柄有些发烫,拔刀一看,却只拔出了残缺的断刃——刀鞘已被吞金蛀啃噬成粉末。
两人大惊失色,对视一眼,立刻冲进柴房。
里面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沈惜月正在房中。
她对镜卸妆,挥退丫鬟:“系统,汇报柴房区域的监控状态。”
系统:“信号稳定,目标生命体征平稳,无异常。”
“算她老实。”
沈惜月盯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就等三天,反正她跑不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万蛊之王,听起来挺唬人,结果也不过是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小可怜。”
“听见了吗?”母蛊问。
“听见了。”
“生气吗?”
“不生气,但我记住了。”
防护网已织好,幽冥蛛潜入密室,中继器被啃食殆尽,七个傀儡也已植入蛊膜。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母蛊的声音再次响起:“主子,灵玉里的残魂已经安抚好了。”
“系统没发现?”
“没有。我让土行蚁模拟了老祖母的灵力波动,覆盖在灵玉表面。系统只能检测到能量强度,分辨不出真假。”
“那您打算在大典上做什么?”
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皮一层层扒下来。”
9
“家主!家主!”
一个仆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沈万三的书房。
“何事惊慌?”
“柴房柴房里的人不见了!”
沈万三猛地站起身。
他快步走到柴房,只看到两个脸色惨白的暗卫,和一地的刀鞘粉末。
“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我二人一直守在门口,从未离开半步!”
沈万三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这时,沈长渊也赶到了。
他看到空无一人的柴房,眼神复杂。
沈万三忽然开口:“长渊。”
“父亲。”
“传我的令,认亲大典,提前到今日。”
“什么?”
他声音虚弱:“今天,大典今天就办。”
消息很快传遍沈家。
沈惜月在院里听到消息,当即愣住了。
“系统,怎么回事?沈万三为什么突然提前?”
系统:“数据分析中原因不明。但这对我们没有影响。”
她咬牙道:“没关系,提前就提前。反正灵玉、刘氏、紫薇印三重证据都在,对我没影响。”
系统:“警告:检测到未知变量,风险指数上升。”
“我说了没关系!”沈惜月打断它,“就算有变量又如何?她被关在柴房,戴着灵力枷锁,能翻出什么浪来?”
沈家祠堂,族老们已悉数到齐。
沈万三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沈长渊则站在右侧,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沈惜月一袭紫衣,站在祠堂中央,神情倨傲。
我被两个暗卫“押”着,从侧门走进祠堂。
没人注意到,我手上的枷锁已被蚀骨蚁啃穿了内芯。
只要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10
沈惜月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还能站在这里,应该感谢我。”
“是吗?”
“当然。本来今天你是见不到太阳的。不过父亲既然要提前,我也不介意让你多活几个时辰。”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不必。反正结果都一样。”
她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各位族老,今日我沈惜月,就要在此验明正身,回归沈家!”
她话音刚落,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五个沈家护卫冲了进来,手持长刀,直指沈惜月。
“大胆!”沈万三怒喝。
那五个护卫却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径直朝沈惜月逼近。
五柄长刀在靠近我三尺之内时,竟瞬间锈蚀,化为齑粉。
护卫们愣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倒在地。
我抖了抖手腕,灵力枷锁应声碎裂。
“不可逆变化。篡改崩解,恢复原始设定。”
“怎么崩解?!不是说需持续信号维持吗?”
“检测中警告:内部信号全面瘫痪,节点丢失,处于孤岛状态。”
沈惜月面无血色。
我走到灵玉前。
“沈家主,这次我先验。”
沈万三点了点头。
我伸出右手,划破旧伤的痂皮,一滴精血渗出,落入灵玉。
沈惜月嘴唇发抖。
精血触玉,升起暗金色的光芒,没有一丝黑气排斥。
光芒温润而沉稳,在我手掌中流转,随后一道紫色光柱从玉中冲天而起,贯穿屋顶。
正是紫薇星光。
祠堂内,所有人尽数屈膝跪地。
沈万三仰望着紫光,老泪纵横。
紫光中,缓缓浮现出老祖母的虚影。
她低头看了看我,接着转过头,死死盯住沈惜月。
沈惜月双腿一软。
“不可能——”
“轮到你了。”我退后一步,将灵玉推向她。
她面露恐惧。
“验啊,”我逼视着她,“你不是天命之女吗?验一下就清楚了。”
“我”
“怎么,不敢了?”
她牙关打颤。
她进退两难。
她闭上眼,在心中呼唤:“系统,帮我”
系统回应:“建议启动紧急撤离程序。”
沈惜月猛地睁开眼,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布满金属纹路的黑球。
“全体让开!!”她举着黑球尖叫,球体释放出刺眼的白光。
白光迅速膨胀。
“来不及了!”母蛊出声。
我抬起左手,张开五指,成群的蛊虫从袖中奔涌而出。
从地板、墙壁的缝隙中涌出万千蛊虫,填满祠堂。
它们绕过沈家人,径直扑向沈惜月手中的黑球。
蛊虫将黑球层层包裹,啃食着金属外壳,白光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黑球化作一撮金属残渣,落在地上。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呆住了。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蛊虫悄无声息地退回我身后,伏在地上,无人敢出声。
我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凑近她耳边:“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以为我在乎沈家认不认我。”
我直起身,看着她。
“我不在乎。从头到尾,我只在乎一个人。”
我看向人群中的沈夫人。
她泪流满面,双手捂着嘴,身体不住地颤抖,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我朝她笑了笑。
“夫人,蒸饼很好吃。”
沈夫人再也忍不住,冲过来紧紧抱住我。
她抱得很用力,我没有挣脱,闭上眼,一动不动。
沈惜月跌坐在地。
系统发来消息:“警告:宿主任务失败,系统崩溃,气运模块离线,建议——”
一只噤声蛊悄然贴上她的颅骨,封住了通讯。
星光散去,老祖母的虚影深深看了我一眼,融入灵玉。
沈万三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沈长渊弃剑走近,一言不发,弯腰向我行了一个大礼。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字帖的事,我还记着。”
他身体一震,直起身,声音哽咽:“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记性一向很好。”
我松开沈夫人,面向众人。
未理会他们,我低头看着地上的沈惜月。
她瘫坐着,一动不动。
“沈惜月。”我叫她。
她抬起头。
“你的系统告诉过你我是谁。万蛊之王,极阴之体。”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但它没告诉你,万蛊之王最强的能力,从来不是操控蛊虫。”
我伸出手,点在她的额头上。
“是操控人心。”
她瞪大双眼,满是恐惧。
“我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你有系统,知道你要做什么,甚至知道你何时会哭、会晕、会掏出那个布偶。”
“你以为你在下棋——但从头到尾,棋盘都在我手里。”
我起身看着她。
“你唯一算对的是,我确实是沈家的人。但我留在这里,从来不是因为沈家。”
我转头看向沈夫人,她流着泪,扯着嘴角,对我笑。
“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