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字。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拖着贺景轩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食堂恢复了安静。
我回过头，看见温婉和齐山正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6
我把齐山扶到椅子上，想帮他查看伤口。
“别碰我！”齐山猛地缩回腿，警棍横在胸前。
我的手僵在半空。
“齐哥，我是方炬啊。”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方炬不会空手接子弹。”齐山死死盯着我，“方炬也不会有那种那种眼神。刚才看贺景轩的时候，你像是在看一块肉。”
我心里一凉。
是啊，我刚才确实在想，那家伙的肉太柴了，不好吃。
“方哥”温婉捂着红肿的脸，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刚才那个样子，真的好吓人。你是不是被副本同化了？”
“我救了你们！”我有些失控地吼道，“要是没我，你们刚才就死了！现在来跟我扯什么同化？”
温婉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烦躁地抓起桌子上的铁盘子，用力一捏。不锈钢盘子像纸一样被我捏成了一团废铁。
就在这时，后厨传来一阵敲锣声。
“开饭啦！！”
一群怪物食客排着队走了出来。
要是以前，我们早就吓尿了。
但现在，那些怪物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一个个点头哈腰。
“老板好。”
“老板辛苦了。”
“老板您那个位置视野好，您先坐。”
一个长着章鱼脑袋的厨师端着一盘还在跳动的心脏放到我面前，谄媚地说：“老板，这是刚从那个胖子身上取下来的，新鲜着呢，您尝尝？”
那个胖子是王大强。
我看着盘子里那颗还在微微抽搐的心脏，胃里不仅没有恶心，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食欲。
我想吃。
我的身体在渴望它。
“呕！”
旁边的温婉直接吐了出来。
这一声呕吐，激怒了章鱼厨师。它触手一挥，就要去卷温婉的脖子：“竟敢在老板用餐时做出这种恶心的举动！死！”
“住手。”我淡淡地说。
触手瞬间僵住，停在温婉鼻子尖上。
“退下。”
“是，是。”章鱼厨师吓得直哆嗦，端着盘子退了下去。
我转过头，看着面色惨白的温婉和齐山。
“这就是我的能力。”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能命令它们。怎么，觉得恶心？觉得我是怪物头子？”
“方炬，利用副本规则是可以的。”齐山沉声说，“但你现在是在享受它。这不对。你得控制住你自己，带我们出去，而不是留在这里当山大王。”
“我想出去！”我一拳砸在桌子上，“但我出得去吗？这破地方就像个强力胶一样粘着我！”
我看着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怪物，那种亲切感让我毛骨悚然。
我甚至能叫出那只无头鬼的名字，知道它生前最爱吃红烧肉。
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7
那天晚上，温婉来找我。
她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泡面，这是我们在储藏室翻到的正常食物。
“方哥，吃点东西吧。”她把面放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我现在只想吃生的、带血的东西。
“我不饿。”我别过头。
“方哥，我知道你很难受。”温婉蹲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冰凉，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尖锐得像兽爪。
她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温婉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在公司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只要出去了，我们就去医院，肯定能治好的。”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如刀绞。
我也喜欢她啊。
可是现在的我，配吗？
“温婉，你看看我。”我举起那只像鬼爪一样的手，“这怎么治？我是怪物。你应该离我远点。”
“我不！”温婉扑进我怀里，死死抱住我，“我不怕！你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样的！”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在里面！那个怪物boss就在里面！杀了他就能爆极品装备！”
是新的玩家团队。
足足有二十多个人，手里拿着各种发光的道具武器，显然是有备而来。
“冲啊！”
一发火球直接轰开了大门。
“小心！”我一把推开温婉，被火球砸了个正着。
后背一阵剧痛，但我没倒下。
“敢伤她？”
我的眼睛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那种暴戾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权限开启：瘟疫传播。】
我对着那群冲进来的人，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一股黑色的雾气从我嘴里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最前面的几个人。
“啊！！这是什么？！”
“好痒！好痛！”
那几个人倒在地上疯狂抓挠自己的皮肤。短短几秒钟，他们的皮肤开始溃烂，长出了脓包，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
就在温婉的注视下。
那几个人变成了和之前那个屠夫一样的怪物。
他们爬起来，对着昔日的队友挥起了屠刀。
“杀杀”
其他的玩家吓疯了，转身就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让我头皮发麻。
“方方炬？”
身后传来温婉颤抖的声音。
我回过头。
温婉跌坐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爱意。
只有恐惧。
彻骨的恐惧。
“你把他们变成了怪物？”她一步步后退，“你是魔鬼”
“是他们先动手的。”我试图解释，声音却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别过来！”温婉尖叫着把那碗泡面泼向我，“别过来！你这个怪物！”
滚烫的面汤泼在我脸上。
我不觉得疼。
只觉得心凉透了。
齐山拖着断腿走过来，把他那件保安制服披在温婉身上，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方炬，你已经不是人了。”
8
那天之后，我就被孤立了。
齐山带着温婉和另外两个幸存的新人躲到了二楼的员工宿舍，把门窗锁死。
我一个人坐在一楼大厅的正中央。
我的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
皮肤变得青灰，牙齿变得尖锐，背上甚至长出了几根骨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丑啊。
这还是那个只会敲代码的宅男方炬吗？
“老板，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是贺景轩。
这货居然还没死。
他不知从哪弄了一套红色的服务员制服穿在身上，断掉的手臂接上了两根机械义肢，看起来既滑稽又诡异。
“滚。”我头都没抬。
“别这么冷淡嘛。”贺景轩凑过来，给我倒了一杯血红色的酒，“我现在可是您的忠实员工。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现在我懂了，跟着您才有肉吃。”
这孙子，居然主动投靠了副本势力，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
“你想干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想帮您啊。”贺景轩指了指二楼，“那几个人类太不懂事了。您这么保护他们，他们却把您当怪物防着。特别是那个小护士，啧啧，听说她正在跟那个保安商量怎么杀您呢。”
“放屁！”我一把掐住贺景轩的脖子，“温婉不会！”
“会不会，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贺景轩被掐得直翻白眼，却还在笑，“人类啊，最是忘恩负义。只有我们，只有变成同类，才是永恒的。”
我甩开他，大步冲向二楼。
我不信。
我不信温婉会想杀我。
我来到宿舍门口，刚想推门。
里面传来了齐山的声音。
“这把匕首是副本里的特殊道具，叫‘净化之刃’。只有刺进他的心脏，才能结束这一切。”
“可是”温婉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要杀他吗？”
“温婉！你清醒一点！”齐山吼道，“他现在已经是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了！你看他昨晚干的事！如果不杀他，我们谁都出不去，甚至会被他同化成怪物！你是想变成那样吗？”
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温婉颤抖的声音：“好我做。”
我站在门外。
手举在半空，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原来，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必须要清除的boss了。
我靠在墙上，缓缓滑落，蹲在地上，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孤独。
那种要把人吞噬的孤独感包裹着我。
我为了救他们，把自己变成了怪物。
结果他们要杀我来通关。
这就是现实吗？
【这就是人性。】脑子里的声音说，【杀了他们。把他们都变成你的藏品。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背叛你了。】
我看着自己尖锐的爪子。
也许，这是唯一的办法？
9
“砰！”
门被我踹开了。
屋里的几个人吓了一跳。温婉手里正拿着那把散发着圣光的匕首，看到我进来，手一抖，匕首掉在地上。
“方方哥”她脸色惨白。
“不用藏了，我都听见了。”我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齐山反应最快，一把捡起匕首，挡在温婉面前：“方炬！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来个痛快吧！是你死还是我们活！”
“就凭你？”
我一挥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把齐山撞飞出去，狠狠砸在墙上。他喷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齐哥！”温婉惊叫。
“别动。”我看着温婉，一步步逼近，“你不是想杀我吗？来啊，我就站在这。动手啊！”
温婉捡起匕首，手抖得像筛糠。她看着我，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方哥，你别逼我”
“动手啊！”我咆哮道。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影子突然从窗外窜进来，一把勒住了温婉的脖子。
是贺景轩。
“老板心软，我来帮老板一把。”贺景轩狞笑着，机械臂上的利刃抵着温婉的喉咙，“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还是做成标本最好看。”
“贺景轩！放开她！”我怒吼。
“老板，您就是太仁慈了。”贺景轩眼神疯狂，“只要她死了，您就彻底没牵挂了。您就能真正觉醒，成为这暴食食堂的主宰！我是为了您好啊！”
“不”温婉被勒得喘不过气，绝望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不管是人类的背叛，还是怪物的蛊惑，我都受够了。
“都给我去死！！！”
轰！！
一股黑色的能量波以我为中心爆发开来。
整个食堂都在震动。
所有的规则在这一刻被我强行改写。
【最高权限激活。】
【领域展开：暴食盛宴。】
“啊！！”
贺景轩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身体开始急速膨胀，最后变成了一坨只会蠕动的烂肉，但他还没死，依然在痛苦地哀嚎。
而温婉
我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雾气钻进她的身体。
“不要！方哥！救我！”
她向我伸出手。
我想去拉她，但我身上的能量太强了，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反而加速了异变。
她的皮肤裂开，长出了鳞片。她的眼睛变成了竖瞳。她那清秀的脸庞扭曲变形，变成了半人半蛇的怪物。
“不不要看我”
她捂着自己的脸，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彻底疯了。
齐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撑着最后一口气冲过来：“方炬！你个畜生！”
他把那把净化之刃插进了我的胸口。
剧痛。
但我没死。
那把匕首上的光芒瞬间被我体内的黑气吞噬。
我拔出匕首，反手一挥。
齐山的头颅飞了出去。
血溅了我一脸。
世界安静了。
我站在血泊里，看着变成烂肉的贺景轩，变成怪物的温婉，还有身首异处的齐山。
我赢了。
我也输得一干二净。
10
“精彩。真是一场精彩的演出。”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从虚空中走出来，轻轻鼓掌。
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但他身上那种优雅、邪恶的气质，是我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你是谁？”我木然地看着他。
“我是你，你也是我。”他微笑着走到我面前，“准确地说，我是你的前世。暴食食堂的鱼厨师、烂肉贺景轩、蛇女温婉、幽灵齐山
“吾王万岁！”
怪物们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我撑着下巴，看着这群魔乱舞的景象，心里却空荡荡的，像个漏风的大洞。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吗？
“老板，这是今天的菜单。”章鱼厨师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件。
我扫了一眼。
全是各种残忍的刑罚和烹饪方式。
以前我会觉得恶心，现在我只觉得无聊。
“换。”我把菜单扔在地上，“没点新意。”
“是，是，奴才这就去改。”
温婉爬到我脚边，用头蹭了蹭我的裤腿。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把我当成了主人。
我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鳞片。
“如果你能骂我一句该多好。”我轻声说。
哪怕是骂我怪物，骂我畜生。
也比现在这样像条狗一样讨好我强。
可惜，她再也不会了。
我终于明白了前任老板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死。
因为这种永恒的、没有尽头的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我被困在了这里。
不是被游戏困住，是被我自己困住了。
我是监狱长，也是唯一的囚徒。
13
“叮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
那扇紧闭的大门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s级副本？”
“听说这里的老板是个变态，进来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去的。”
“怕什么，我们可是职业战队。”
门开了。
久违的、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
七八个年轻的男女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兴奋和紧张。
为首的一个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高处阴影里的我。
那一瞬间，我恍惚了。
她的眼睛，好像温婉。
不是现在这个蛇女温婉，是那个会在储藏室给我煮泡面，会挡在我面前说“我相信你”的温婉。
我那颗已经死寂的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欢迎光临暴食食堂。”
我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结，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属于绅士的微笑。
“我是这里的老板，兼主厨。”
女孩看着我，脸红了一下：“老板好帅啊那个，请问有什么推荐菜吗？”
我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恐惧，会尖叫，会发现真相，最后会变成我脚下的一具尸体，或者一个新的怪物。
这就是轮回。
这就是宿命。
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下王座，来到她面前。
“今天的特供是阳春面。”
我轻声说。
“吃了它，你们就能离开这里。”
女孩愣住了：“啊？这么简单？不是说很难吗？”
身后的怪物员工们骚动起来，似乎在质疑我为什么要放走猎物。
我冷冷地扫了它们一眼。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仅限今天。”我看着那个女孩，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吃完赶紧滚，别让我后悔。”
女孩虽然不解，但还是高兴地点点头：“谢谢老板！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
我自嘲地笑了笑。
转身走进后厨。
案板上放着那把熟悉的菜刀。
温婉盘踞在灶台旁，静静地看着我。
“婉婉，下面了。”
我拿起面粉。
动作熟练而麻木。
窗外，红月依旧高悬，永远不会落下。
这场游戏，还在继续。
我，还在等人。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