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看着柳若水那条废掉的腿,又看了看我身边那尊杀气腾腾的阴兵,第一次,他的眼神里对柳若水没了心疼,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以及,对我这个“怪物”的畏惧。
6
“若水!”
顾衍终于反应过来,扑过去按住柳若水乱蹬的腿。
“别动!骨头断了,再动就废了!”
柳若水疼得脸都扭曲了,抓着顾衍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哥!杀以此!杀了她!她是妖怪!她指使那个石像打断我的腿!好疼啊!”
顾衍一边手忙脚乱地撕下衣摆给她包扎,一边抬头看向我。
这一次,他没敢再骂我。
因为他看到了我嘴边残留的那抹黑色水银,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长宁”顾衍咽了口唾沫,“你刚才吐出来的是什么?”
我没理他,只是靠在石柱上喘息。镇魂铃的声音虽然停了,但那股钻心的疼还没散去。
顾衍把柳若水交给旁边的丫鬟,硬着头皮朝我走过来。
“你别过来。”我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让我看看你的伤。”顾衍咬着牙,不顾我的警告,一把抓住了我刚才擦拭嘴角的手。
我的手冰冷得像死人,而他的手滚烫。
这一接触,我不舒服,他更是一哆嗦。
他强行掰开我的手掌,只见掌纹里全是那种黑色的、沉重的小珠子。
“水银?”顾衍是个识货的,毕竟是禁军副统领,“这是水银!活人体内怎么会有水银?”
他又猛地撕开我领口的衣服。
“嘶!”
周围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锁骨之下,早已没有了正常的皮肤。
原本白皙的胸口,此刻覆盖着一层青灰色的硬壳,像是坏死的肌肉纤维化了。而在心脏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护心玉镜。
那玉镜不是挂在脖子上的,而是硬生生“长”在肉里的。
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和玉石融合在一起,没有一滴血,只有那种黑色的水银在玉石纹路里缓缓流动。
“这这是什么”
顾衍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惊恐。
“这根本不是人的身体这里面这里面是空的吗?”
我慢条斯理地拢好衣领,眼神淡漠。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远点。”
顾宗海此时也凑了过来,看清我的样子后,老脸煞白。
“炼尸这是古书上说的活人炼尸”他哆嗦着指着我,“这里不是思过的地方吗?为什么会变成炼尸场?长宁,你你还是人吗?”
我看着这个把我亲手送进来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是不是人,你们不是最清楚吗?”
7
顾宗海不信邪。
或者说,他不愿相信自己把亲生女儿变成了怪物。
“李郎中!李郎中在哪!快过来给大小姐看看!”他发疯似的在人群里喊。
随行的老族医李郎中战战兢兢地爬了过来。
“族长”
“给她把脉!快!告诉我她只是病了!是被地宫的阴气冻着了!”顾宗海咆哮着,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李郎中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我的手腕上。
一秒,两秒,三秒。
李郎中的脸色从疑惑变成惊恐,最后变成了绝望。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族长!饶命啊!老朽老朽摸不到脉啊!”
“什么叫摸不到脉?你个庸医!”顾宗海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李郎中哭丧着脸:“真的没有脉搏啊!大小姐她她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体内全是寒气和和死气!按医理来说,这这就是个死人啊!”
死人。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顾衍和顾宗海的心口。
顾宗海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
“死了?怎么会死了?她明明站在这儿,还能说话,还能杀人!”
李郎中哆嗦着说:“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守陵战傀啊!以活人为容器,灌入水银,封入符咒,炼化成不生不死的怪物,永镇地宫大小姐她,早就不是活人了!”
顾衍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看着我。
“早就死了”他喃喃自语,“是什么时候?这五年你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突然发疯似的冲过来,想要抱住我,却被我身上散发的寒气逼得不得不停下。
“长宁,你说句话啊!告诉哥这不是真的!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是不是这地宫里的机关?”
我看着他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机关?”我冷笑一声,“机关可没那么大本事。”
我指了指那边的柳若水。
“问问你的好妹妹,这五年,她都给我送了什么‘好东西’。”
8
顾衍猛地回头看向柳若水。
柳若水此刻疼得满头大汗,但听到我的话,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
“哥哥,我没有我一直给姐姐送吃的送喝的,我”
“既然不想说,那就让老祖宗帮你说。”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玉牌。
那是顾家的通灵法器,只有历代宗女才能驱动。它可以回溯地宫里发生过的执念。
我将一丝阴气注入玉牌。
“嗡!”
玉牌腾空而起,在大殿上空投射出一幕幕灰白色的光影。
那是记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画面里,是五年前刚被关进来的我。
那时的我,还会哭,会怕。
我趴在厚重的石门上,用指甲拼命地抠着石壁,十指鲜血淋漓,嘴里一遍遍喊着:“爹,哥,我怕黑放我出去”
画面一转。
头顶的一个通气孔里,吊下来一个小篮子。
上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是柳若水。
“姐姐,饿了吧?这可是我省下来的饭菜,你快吃吧。”
画面里的我,如获至宝,感激涕零地捧起那个篮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然而,随着视角的拉近,所有人都看清了篮子里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饭菜。
那是一碗混杂着发霉的剩饭、死老鼠肉,甚至还有黄色的秽物搅拌在一起的泔水!
现实中,顾家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顾衍更是“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画面里的柳若水在上面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大小姐,好吃吗?那可是我特意去茅房给你加了料的。你不是高贵吗?现在还不是像条狗一样吃屎?”
“若水”顾衍不可置信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断了腿的女人,“那是你?那是你干的?”
柳若水拼命摇头,脸色惨白如纸:“不是我!那是幻觉!是这妖女编造出来骗你们的!”
但这还没完。
画面继续流转。
我在吃了那些东西后,上吐下泻,发高烧,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但我没死。
我在墙角抓蜈蚣吃,喝石缝里渗出来的地下水。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出去问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9
画面再转。
那是一个雷雨夜。
我不知从哪抓到了一只误入通气孔的白鸽。
我没有吃它,尽管那时候我已经饿得快要昏厥。
我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撕下裙摆的一角,用血写下了三个字:
“哥,救我。”
我把布条绑在鸽子腿上,把它送出了通气孔。
那一刻,我的眼里满是希冀的光。我觉得只要哥哥看到了,一定会来救我。
画面视角跟随白鸽飞出了地宫。
它飞到了后山的树林里。
此时,顾衍正陪着柳若水在后山散步。
“那是只信鸽!”顾衍眼尖,看到了鸽子。
柳若水眼神一闪,立刻挽住顾衍的胳膊,娇声道:“哥哥,这皇陵重地,怎么会有鸽子?该不会是里面的怨气化作的邪祟吧?我听说地宫里的厉鬼最喜欢附身在鸟兽身上出来害人。”
画面里的顾衍,听了这话,眉头一皱。
他毫不犹豫地从背后取下弓箭,搭箭,拉满。
“既然是邪祟,那就不能留。”
“崩!”
弦响,箭出。
那只承载着我最后希望的白鸽,在空中爆出一团血雾,连同那封血书,一起被钉死在树干上。
画面切回地宫。
一直守在通气孔下的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我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我瘫坐在地上,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惨笑。
“死了都死了”
记忆画面戛然而止。
“啊!!!”
现实中的顾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头,疯了似的往地上撞。
“是我是我杀了你”
“那是你的求救信我亲手射死了你的希望”
顾衍哭得浑身抽搐,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比起心里的悔恨,这点疼算什么?
顾宗海也老泪纵横,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作孽啊!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柳若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顾衍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杀意。
10
“别急着哭,还没完呢。”
我冷漠地看着这一家子迟来的深情。
玉牌再次亮起。
那是最后的画面。
绝望之后的我,拖着病体,走向了地宫最深处的禁忌祭坛。
那是顾家先祖留下的禁术“阴兵策”。
想要控制阴兵,必须把自己变成非人非鬼的怪物。
画面里,我按照卷轴上的指示,找来了地宫里用来防腐的水银,还有修补陶俑的玉片。
我拿着一把生锈的刻刀,没有麻药,没有犹豫。
一刀,划开自己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但我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我把那块护心玉镜硬生生塞进自己的心脏位置。
然后,我拿起那罐水银,仰头灌下。
“咕咚、咕咚。”
剧毒的水银顺着喉咙流遍全身,那种五脏六腑被腐蚀、被重塑的剧痛,让画面里的我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嘶吼,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一道道深痕。
每一寸肌肉都在坏死,每一根血管都在硬化。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又重新长出漆黑如墨的长发。
皮肤褪去血色,变成了现在的青灰色。
整整三天三夜。
我硬是熬了过来。
当画面里的我再次站起来时,眼神已经变了。
没有了人类的情感,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杀戮。
我一挥手,地宫里沉睡了百年的阴兵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拜见统帅!”
万军跪拜。
我成了这地下王朝的王,代价是我不再是人。
画面彻底消失。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宗海瘫软在地,仿佛老了十岁。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宁儿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顾衍爬到我脚边,想要抓我的裙角,却被我嫌恶地避开。
“长宁,哥对不起你哥该死哥不知道那是你的求救信啊!”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像条丧家之犬。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现在哭给谁看?”
“当初把我扔进来的是你们,信了那绿茶婊的是你们,亲手射断我生路的也是你们。”
“那个会哭会笑、会喊哥哥救我的顾长宁,早在五年前那只鸽子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顾家第十八代阴帅。”
11
我转身走向王座。
“顾衍,你不是最疼你的若水妹妹吗?”
我指了指缩在角落里想要装死的柳若水。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叛军还在外面撞门,地宫的防御撑不了多久。想要活命,就得有人去祭祀那些阴兵,平息它们的怨气。”
顾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柳若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尖叫起来,拖着断腿拼命往后爬。
“不!不要!哥哥救我!我是若水啊!我是你最疼爱的妹妹啊!”
顾衍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向柳若水,手里还攥着刚才包扎伤口剩下的布条。
“最疼爱?”顾衍笑得比哭还难看,“柳若水,这五年,我把你捧在手心里,哪怕你放个屁我都觉得是香的。可你呢?你把我当傻子耍!”
“你喂长宁吃屎,你骗我射死她的信鸽你把我的亲妹妹害成了这种怪物!”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也是因为太爱你了,我想独占哥哥的宠爱啊!”柳若水哭得梨花带雨,试图用以前那一套来打动他。
但这次,不管用了。
顾宗海也转过身,背对着柳若水,冷冷地说了一句:“清理门户。”
这就代表默许了。
顾衍一把揪住柳若水的头发,把她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我面前。
“长宁,把她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置都行,只要你只要你能消气。”顾衍跪在地上,把柳若水按在那儿。
我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为了活命出卖“挚爱”的男人,只觉得恶心。
“我不需要消气。”
我淡淡地说,“因为我对你们,早就没有气了。死人,是不会生气的。”
我看了一眼柳若水。
“既然你这么喜欢待在顾家,这么喜欢这个宗女的位置。”
“那就永远留在这儿吧。”
12
“来人。”
我轻轻开口。
几个身材高大的工匠阴兵走了过来。它们手里不拿兵器,而是提着巨大的桶,里面装满了滚烫的、灰褐色的泥浆。
那是用来烧制陶俑的陶泥。
柳若水看着那些泥浆,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不不要!姐姐!求求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不要把我做成陶俑!”
她拼命挣扎,但在阴兵的铁钳下,她就像只小鸡仔一样无力。
“长生不老,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我面无表情地说。
两个阴兵按住她,另一个阴兵拿起勺子,舀起滚烫的泥浆,直接泼在了她的断腿上。
“滋啦!”
“啊!!!”
皮肉被烫熟的声音伴随着柳若水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整个地宫。
顾家人吓得捂住了眼睛,但没人敢出声求情。
“继续。”
一勺接一勺。
泥浆从脚开始,一点点往上覆盖。
小腿、大腿、腰腹、胸口
柳若水从最开始的惨叫咒骂,变成了哀求,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泥浆迅速冷却、凝固,把她封死在里面。
当泥浆漫过她的脖子时,她死死盯着顾衍,眼里全是怨毒。
“顾衍我在地狱等你”
最后一勺泥浆泼下,封住了她的口鼻和眼睛。
世界清静了。
一尊保持着跪姿、双手向前伸出想要抓什么的陶俑,就这样诞生了。
“把它放到宗庙的门口。”我对阴兵下令,“让她生生世世跪在那里,给顾家列祖列宗忏悔。”
13
处理完柳若水,我看向剩下的顾家人。
叛军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顾衍跪爬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我十岁生日时,他送给我的礼物,并不贵重,但我曾经视若珍宝,即便被关进来前也一直带在身上。后来被柳若水抢走,现在又回到了他手里。
“长宁这是你的玉佩。哥给你戴上,跟哥回家吧,好不好?”
顾衍双手捧着玉佩,满眼希冀地看着我。
“我们会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把你治好。以后哥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顾宗海也凑过来:“是啊宁儿,回家吧。爹以后把最好的都给你,那个宗女的位置还是你的。”
回家?
我看着那块玉佩。
那是凡人的东西。
我现在这副身躯,早就戴不上这种温暖的物件了。
我伸手接过玉佩。
顾衍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下一秒。
“咔嚓。”
我两指轻轻一捏。
那块质地温润的玉佩,瞬间化为了一滩白色的齑粉,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洒在冰冷的地砖上。
顾衍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后一点点碎裂。
“这个玉佩的主人,早在五年前就被你们亲手送进地狱,化成灰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身走向王座后的机关。
“你们走吧。”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把你们都做成陶俑之前,滚出我的领地。”
“长宁!你不走吗?”顾衍嘶吼着。
我没有回头,手放在了断龙石的机关闸上。
“这里才是我的家。我是阴帅,活人的世界,容不下我。”
我用力拉下机关。
“轰隆隆!”
巨大的断龙石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开始缓缓下落。
“不!长宁!不要!”
顾衍和顾宗海疯了似的冲过来,想要冲进来,却被阴兵组成的盾墙死死挡在外面。
“走!快走啊!”长老们拉扯着他们往外跑。
透过越来越窄的缝隙,我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
很亮,很刺眼。
但我不需要了。
顾衍绝望的哭脸在缝隙中消失。
“砰!”
一声巨响,尘埃落定。
地宫再次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我走回王座,坐下。
数百名阴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还是这里舒服。
没有背叛,没有谎言。
只有绝对的忠诚,和无尽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