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年后,上海租界。
百乐门最大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我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男式西装,头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雪茄。
桌上摆着几箱最新的勃朗宁,还有两箱比黄金还贵的磺胺。
“青鸾先生,这批货,我要了。”
对面坐着的,是青帮的杜老板。
“杜老板爽快。”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就在这时,包厢的珠帘被掀开。
一个副官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走进来,在杜老板耳边说了几句。
杜老板脸色微变,看了我一眼:“先生,外面来了个不速之客,说是北地的顾少帅,想求见您一面。”
我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顾霆?
冤家路窄。
听说最近北地战事吃紧,顾家军被日寇围困,弹尽粮绝,没想到他竟然亲自跑到租界来求援了。
“让他进来。”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翘起二郎腿,帽檐压低,遮住半张脸。
片刻后,顾霆走了进来。
三年不见,他老了许多,两鬓竟然有了白发,那身曾经笔挺的军装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满脸的风霜和疲惫。
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坐在主位上的我。
但他没认出来。
现在的我,是掌控黑市半壁江山的军火商“青鸾”,是让各方势力都忌惮三分的狠角色。
而那个只会低眉顺眼的江映,早就成了坟里的一把灰。
“青鸾先生。”顾霆抱拳,姿态放得很低,“久仰大名。顾某今日冒昧前来,是想求购一批军火和磺胺,救我前线三万弟兄的命。”
我没说话,只是透过墨镜冷冷地打量着他。
“顾少帅。”我开口,声音经过特殊的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你知道我的规矩。不赊账,不看人情,只认金条。”
顾霆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军费吃紧但我可以用顾家的名誉担保,战后一定双倍奉还!”
“名誉?”我嗤笑一声,“顾少帅的名誉,在租界还能值几个钱?”
“我听说,少帅为了给那位红颜知己买法兰西的香水,都能挥金如土。怎么到了买救命药的时候,就哭起穷来了?”
顾霆脸色一僵:“那是谣传!那是”
“我不管是不是谣传。”我打断他,“想拿货,可以。价格翻倍,现款现货。”
顾霆急了:“翻倍?这这是趁火打劫!”
“买不起?”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场却完全压制住了他。
“买不起就滚。门在那边。”
顾霆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大概觉得我的身形有些眼熟,又或者是这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但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把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个乡下女人联系在一起。
“先生!”他咬着牙,“这批药是救命的!请您高抬贵手!”
我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高抬贵手?”
我笑了笑。
“顾少帅,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让我破例,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要看少帅,肯不肯放下身段了。”
6
顾霆看着我:“先生想要什么?”
我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
窗外,大雪纷飞。
租界的冬天,冷得刺骨。
“听说顾少帅骨头硬,当年在北地雪原上带兵三天三夜没合眼。”
我指了指楼下的巡捕房门口。
“去那里跪着。”
“一小时,抵一箱药。”
“我要看到少帅的诚意。”
包厢里一片死寂。
杜老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简直是把顾霆的脸皮扒下来往地上踩。
顾霆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怎么?不愿意?”
我坐回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不愿意就算了。送客。”
“慢着!”
顾霆深吸一口气,眼眶通红。
“我跪。”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端着红酒,站在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楼下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顾霆走到正中央,面对着百乐门的大楼。
他挺直了脊背,然后,膝盖一弯。
噗通。
他跪在了雪地里。
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那不是顾少帅吗?怎么跪在这儿?”
“听说顾家军快完了,这是来求爷爷告奶奶了吧。”
“哎哟,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啊。”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落满了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
他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我摇晃着杯中的红酒,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像血。
心里痛快吗?
好像也没有。
只是觉得可笑。
当年我为了给他采药,在悬崖上挂了一夜,差点冻死,他醒来后只说了一句“多事”。
现在为了那个贪污军费导致他买不起药的柳茵,为了他所谓的家国大义,他却能跪在一个“奸商”面前摇尾乞怜。
顾霆,你的膝盖,原来也这么软。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脸色冻得发紫。
副官想去扶他,被他推开了。
三个小时到了。
我放下酒杯,对身边的保镖挥了挥手。
“告诉他,货可以拿走了。”
“让他滚,别脏了我的地界。”
7
交易地点定在码头的一个废弃仓库。
晚上十点,寒风凛冽。
顾霆带着人来验货,那几箱磺胺被他像宝贝一样护在身后。
“钱货两清,青鸾先生,告辞。”顾霆即使被冻得哆嗦,还要维持着那份可笑的体面。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突然从集装箱顶上跳下来。
“八嘎!把药留下!”
是日本人的特高课。
枪声瞬间响起。
顾霆的人虽然也带着枪,但都是残兵败将,加上顾霆跪了三个小时,腿脚不便,很快就落了下风。
“保护少帅!保护药品!”副官大喊着倒在血泊中。
两个日本浪人挥着武士刀,直逼顾霆面门。
顾霆手里的枪卡壳了,眼看刀锋就要劈下来。
我站在二楼的阴影里,皱了皱眉。
这批军火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顾霆现在还不能死,他活着才能牵制日军。
“真麻烦。”
我暗骂一声,从二楼一跃而下。
身体在空中翻转,两把手术刀从我指尖飞出。
“噗!噗!”
精准无误,直接割断了那两个浪人的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
我落地,顺势一个扫堂腿,踢飞了另一个特务手里的枪,反手一刀插进他的心脏。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决绝。
顾霆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身手如此利落的杀手。
“愣着干什么!撤!”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往掩体后面跑。
混战中,一颗流弹擦过我的手臂。
为了方便行动,我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衬衫。
袖口被扯破,手套滑落下来。
借着昏暗的路灯光。
顾霆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虎口。
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旧疤。
那是当年我去深山给他采“回魂草”,失足滑落山崖,被锋利的岩石划伤的。
当时伤口深可见骨,我自己缝了针,留下了这道永远无法消除的印记。
他曾经嫌弃地看过一眼,说:“这么丑的疤,以后别露出来,看着倒胃口。”
此刻,他却像见了鬼一样,浑身颤抖。
他不顾外面的枪林弹雨,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这道疤”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江映?!是不是你?!”
8
枪声还在响,但我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既然被认出来了,我也懒得再装。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力度大到让他踉跄退后两步。
“顾少帅,眼神不错啊。”
我撕掉伪装的胡子,摘下帽子,一头大波浪长发散落下来。
那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艳。
我从怀里掏出烟盒,单手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深吸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怎么?以为见鬼了?”
顾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没死?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去找你?为什么要装死?”
我冷笑着接他的话。
“顾霆,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我回去干什么?继续给你当那个呼之即来挥之去去的黄脸婆?继续看你和你的茵茵恩恩爱爱?”
我的副官阿城带着人清理完了剩下的特务,走了过来。
他以前是帅府的马夫,受过我的恩惠,后来跟着我进了组织。
阿城看到顾霆这副德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走上前,一枪托砸在顾霆的肩膀上,把顾霆砸得跪在地上。
“少帅,醒醒吧!”
阿城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你以为当年是谁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是夫人!是那个你嘴里只会巫蛊之术的前妻!”
“她为了给你施鬼门十三针,三天三夜没合眼,手都快废了!”
“而你那个宝贝柳茵呢?在你昏迷最危险的那三个月,她拿着你的钱在法兰西买包、开party、和洋人跳舞!”
“如果不是夫人拦着,帅府的家底早就被那个女人搬空了!”
“你倒好,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休妻!还纵容那个女人羞辱夫人!”
阿城越说越气,恨不得一枪崩了他。
“顾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混蛋!”
顾霆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他想起那碗被他打翻的药。
想起那根被他踩在脚底的银针。
想起那张被咖啡泼脏的离婚书。
想起那具烧焦的尸体。
巨大的悔恨和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熟练抽烟的样子,看着我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冷漠。
那个唯唯诺诺、只会低头做事的江映,真的死了。
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站在他面前的,是特工青鸾。
是来向他索命的厉鬼。
“映映”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抓我的裤脚。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
“别叫这个名字。”
我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他却感觉不到疼。
“顾少帅,认错人了。”
“那个爱你的江映,三年前就被你亲手杀死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债主。”
9
还没等顾霆从崩溃中缓过神来,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传来了。
老帅不行了。
这次是真的不行了,全身抽搐,口吐白沫,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医院的化验单拍在顾霆脸上。
“慢性神经毒素。”
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冷冷地看着他。
“这种毒,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恍惚,最后脏器衰竭而死。”
“而这种毒的主要成分,就在你那位好太太柳茵给你爹吃的‘特效药’里。”
顾霆拿着化验单,手抖得像帕金森。
“不可能茵茵她”
“还不信?”
我把一份截获的电报扔给他。
“这是柳茵和特高课的往来密电。她早就被日本人收买了,给你爹下毒,就是为了控制帅府,让顾家军不战而降。”
“还有你这次买药的军费,也是她转走的。”
顾霆看着那些电报,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和触目惊心的内容。
“如果不除掉老帅,我就无法完全掌控顾霆。”——柳茵。
“轰”的一声。
顾霆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他这三年,宠着护着、为了她不惜抛弃发妻、甚至下跪求药的女人,竟然是一条吃人的毒蛇!
他是个什么?
他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啊——!!!”
顾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抡起胳膊,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啪!啪!”
力道之大,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脸颊高高肿起。
他疯了一样用头去撞墙,撞得咚咚响。
“我就是个傻逼!我是个畜生!”
“我害了爹!我害了映映!我他妈该死!”
周围的医生护士吓得躲得远远的。
我冷眼旁观,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行了,别演戏了。”
我走过去,一脚踢在他的小腿骨上。
“你爹还有一口气。这毒,西医解不了。”
顾霆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映映!你会医术!你能救他对不对?!”
“求你!救救我爹!只要你肯救他,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俯下身,看着他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我是能救。”
“我手里有唯一的解药配方。”
“但是顾霆,我凭什么救?”
“凭你休了我?凭你让我跪雪地?还是凭你那个好老婆差点把我家底都坑光?”
10
顾霆顾不上这是在医院走廊,直接跪着爬过来,想要抱我的腿。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和柳茵那个贱人离婚!我杀了她!我把命给你!”
“映映,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
“闭嘴。”
我一脚踹在他的心窝上,把他踹翻在地。
“谁跟你有情分?别恶心我。”
我嫌弃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的命现在烂命一条,不值钱。”
“想要解药,可以。”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地图。
“我要北地三省的详细布防图,包括所有的暗堡和军火库位置。”
顾霆瞳孔一缩。
布防图是顾家军的命脉,给了我,就等于把整个北地的咽喉都交到了我手里。
“你你要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我干什么。”
我把玩着手里的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要么,交出布防图,我救你爹,你带着你的人继续守你的城。”
“要么,你留着图,看着你爹七窍流血而死,然后等着日本人踏平帅府。”
“给你三分钟考虑。”
“一。”
顾霆痛苦地抱着头。
一边是家国大义,一边是生父性命。
“二。”
我数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
“三。”
“我给!”
顾霆崩溃地喊出声。
“我给!我都给你!”
他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衬衣里掏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羊皮卷。
“这是原本只有这一份”
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
很好,任务超额完成。
有了这个,组织就能更好地部署抗日防线,减少我军伤亡。
我把地图收好,扔给他一个小瓷瓶。
“一日三次,温水送服。三天后余毒自清。”
顾霆捧着那个瓷瓶,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哭又笑。
“谢谢谢谢”
“别谢太早。”
我打断他。
“交易完成了,现在该算算私账了。”
“带路,回帅府。”
“我要去见见那位柳小姐。”
11
帅府大厅。
柳茵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还在呜呜地挣扎。
看到顾霆和我一起进来,她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个“死人”还能复活,更没想到顾霆会这么快发现真相。
我走过去,拔掉她嘴里的布。
“霆哥!你干什么!我是茵茵啊!”
柳茵哭得梨花带雨,“这个女人是谁?她是不是给你灌了迷魂汤?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啪!”
顾霆冲上去,一个耳光把她扇得嘴角出血。
“闭嘴!你这个毒妇!”
顾霆把那一叠电报甩在她脸上。
“你干的好事!给日本人当狗!给我爹下毒!你还有脸哭?!”
柳茵看到电报,脸色瞬间煞白。
她知道完了,彻底装不下去了。
她突然变了脸,不再装柔弱,而是恶毒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是!是我干的又怎么样?”
“顾霆,你就是个蠢货!我从来没爱过你!我爱的是钱!是权!”
“你以为你多深情?你也不过是个见色起意、喜新厌旧的渣男!”
“三年前你为了我抛弃发妻,现在为了活命又来杀我?你比我还恶心!”
“住口!”
顾霆气得浑身发抖,拔出配枪指着她的头。
“我杀了你!”
但他手抖得厉害,迟迟扣不下扳机。
毕竟是爱了这么多年的白月光,哪怕是假的,要亲手打碎,也没那么容易。
我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冷冷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戏码。
“顾少帅,下不去手?”
我放下茶杯,声音里满是嘲讽。
“清理门户这种事,还要外人代劳吗?”
“如果是那样,我看这顾家军的大旗,你也扛不动了。”
顾霆浑身一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眼神比冰还冷,没有任何温度。
他读懂了我的意思。
这是投名状。
如果不杀柳茵,他在我这里,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他回过头,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柳茵,下辈子,别做人了。”
“砰!”
枪声响起。
柳茵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顾霆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来,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跪在地上,看着我的方向,眼神破碎又希冀。
“映映我杀了她我给爹报仇了”
“我都听你的了我们能不能”
“不能。”
我站起身,跨过柳茵的尸体,走到他面前。
“顾霆,杀她是你的家事,也是国事。”
“别以为杀了她就能抵消你对我做的一切。”
我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
“柳茵是你棋盘上的弃子。”
“而你,在我的棋盘上,也只是一颗用来挡枪的棋子。”
“如果有一天你挡了国家的道,这一枪,我会打在你头上。”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顾霆绝望的哭嚎声,在空荡荡的帅府大厅里回荡,像鬼哭狼嚎。
12
一个月后,日军发起总攻。
我拿到的布防图起了大作用,我军提前设伏,重创了日军主力。
但敌人为了报复,集结了重兵围剿顾家军驻地。
作为情报核心,我必须携带最新的机密文件撤离。
撤离路线上,遭遇了日军特种部队的伏击。
“青鸾!快走!”
阿城为了掩护我,身中数枪倒下。
我咬着牙,一边还击一边往后撤。
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我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就在我准备拉响光荣弹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时候。
一阵激烈的冲锋号声响起。
“杀!!!”
顾霆带着他的敢死队,像疯狗一样冲了过来。
他浑身是血,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手里端着机关枪,不要命地扫射。
“保护江映!谁敢动她老子弄死谁!”
他杀红了眼,硬生生给我撕开了一条血路。
“走!快走!”
他冲我大喊,推了我一把。
“顾霆”
我愣了一下。
“别回头!走啊!”
他挡在我身前,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
就在这时,一枚迫击炮弹呼啸而来。
目标正是我。
躲不开了。
“小心!”
顾霆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比大脑反应还快。
他猛地扑过来,将我死死压在身下。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热浪席卷了一切。
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喷了我一脸。
世界瞬间安静了。
过了许久,我推开压在身上的重量。
顾霆倒在血泊里,后背已经被炸烂了,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但他身下的我,除了擦伤,毫发无损。
“顾顾霆?”
我声音有些发抖。
他艰难地睁开眼,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鲜血,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映映映”
他想抬手摸我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已经涣散了,没有焦距。
“这这次我不瞎了”
“我先认出你”
“没没恶心你吧”
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赎罪。
然后,头一歪。
没气了。
死得透透的。
我看着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看着他至死都护着我的姿势。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一下。
但也就是一下。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冷静地伸手,从他怀里掏出那半块染血的兵符。
这是顾家军最后的指挥权。
“任务完成。”
我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我站起身,擦掉脸上的血迹,拿着文件和兵符,转身没入了战火硝烟中。
13
顾霆死在了那场战役里。
尸骨无存,和成千上万的战士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顾家军剩下的残部,在我的安排下,并入了革命队伍,成了抗日的一把尖刀。
他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全城的百姓都来送行,说他是抗日英雄,是顾大将军。
但我没有去。
连一个花圈都没送。
有人说我心狠,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只是一笑置之。
几年后,新中国成立。
开国大典那天,我站在天安门城楼下的观礼台上。
红旗漫卷,礼炮轰鸣。
人群欢呼雀跃,只有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虎口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伤疤。
那是旧时代的烙印。
也是那段荒唐婚姻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脑海里闪过那个大雪天。
那个跪在雪地里,满头白发,像条狗一样的少帅。
还有那个在炮火中,扑向我,说“不恶心你”的男人。
如果不是乱世,如果他没那么瞎,如果没有柳茵
或许,我们会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吵吵闹闹过一生。
但历史没有如果。
我也不是那个会回头的江映。
我是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