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北疆的夜,滴水成冰。
沈裴淮没有走。
他拖着那条被打断的断腿,在营外的一处破庙里安了身。
他不肯接骨,不肯用药,甚至不许凌风给他输送内力御寒。
他固执地认为,只有肉体上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他离她当初在冰窖里等死的绝望,才能近哪怕一寸。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沈裴淮成了雁门关外最卑微的游魂。
他每天天不亮就拖着断腿去十几里外的雪山上采摘据说能续筋接骨的雪莲。
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握笔写诗作画的双手,长满了冻疮,被荆棘割得鲜血淋漓。
他甚至学着她曾经的样子,在破庙里支起一口锅,用粗糙的砂锅熬煮补气血的药膳。
熬糊了无数次,终于熬出了一碗勉强能入口的汤。
可是,他送不去。
他连营门都进不了。
他送去的东西,不论是价值连城的金疮药,还是他亲手熬的汤,全都被守营的士兵当着他的面,像倒泔水一样泼在雪地里。
这一日,北疆下起了百年难遇的暴风雪。
沈裴淮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陆桑稚出营巡视城防。
她依旧坐在轮椅上,被青儿推着。
青儿的腿虽然治好了,但也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
这主仆二人,是被他沈裴淮亲手毁掉的。
“桑稚!”
沈裴淮挣扎着从雪坑里爬起来,手里死死护着一个食盒。
他踉跄着扑过去,在距离轮椅三步远的地方,被暗卫的刀逼停。
“桑稚,你别赶我走。我采了雪莲,太医说对你的腿有好处。我熬了五个时辰,你尝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沈裴淮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汤。
陆桑稚抬起手,示意暗卫退下。
她静静地看着沈裴淮。
看着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男人,此刻像个乞丐一样跪在雪地里,捧着一碗汤求她。
“沈裴淮。”
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碎,“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很深情?你是不是觉得,你打断了自己的腿,在这冰天雪地里为我熬一碗汤,就能抵消你曾经做过的一切?”
沈裴淮猛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不!我没想抵消!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只是想弥补,我只是想照顾你”
“弥补?”
陆桑稚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透着彻骨的悲凉。
“你五年前嫌我满身油烟,不肯喝我熬的汤。如今你烫烂了手,熬这一碗汤,感动的只是你自己。”
陆桑稚看着他的眼睛:“沈裴淮,你现在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发现,你自以为是的骄傲是个笑话,你引以为傲的深情给了个毒妇。你无法接受自己是个瞎了眼的蠢货,无法面对你亲手杀了自己骨肉的事实。所以你来找我,你虐待你自己,你跪在这里求我”
“你不是在求我原谅,你是在求你自己的心安!”
他僵在原地,手中的食盒掉在雪地里,那碗熬了五个时辰的汤洒了一地。
“不不是的”
他苍白地反驳,却连自己都觉得无力。
“你带回去吧。你就算死在北疆的雪地里,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陆桑稚冷漠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
“青儿,回营。”
轮椅碾过雪地。
“桑稚!”
沈裴淮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了轮椅的轮毂。
他仰起头,满脸是泪,卑微到了尘埃里:“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呢?如果我把命赔给那个孩子,赔给你,来生你还愿不愿意再看我一眼?”
陆桑稚的动作顿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
半晌,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沈裴淮,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若人死前执念太深,来生便会投胎做畜生。”
陆桑稚的眼神空洞而平静,“你若死了,来生做牛做马,别来沾边。我嫌晦气。”
他看着背影渐行渐远,没有一次回头。
在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