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沈裴淮被扔进了黑市的狗圈,镇北军的将士们依旧迎来了最艰难的时刻。
陆桑稚倒下了。
那日被沈裴淮一掌震飞导致的小产,加上在冰凉的地砖上躺了一夜,寒气早已侵入五脏六腑。
更致命的是她那双被生生敲碎的膝盖。
军医们束手无策,只能一盆盆地往外端着被她咳出的黑血。
“长公主若熬不过今晚,寒毒攻心,便便药石无医了!”
老军医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夜半时分。
沈裴淮躲过巡防的守卫,一点点蠕动进了中军大帐。
他听说了陆桑稚濒死的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过来的。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死。
沈裴淮爬到床榻边。
看着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的陆桑稚。
他用嘴咬开自己衣襟的布包,里面滚出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肉虫。
那是他混迹黑市时,用自己半块玉佩从一个西域蛊师那里换来的“引寒蛊”。
蛊师说过,此蛊能吸食人体内最深重的寒毒和死气。
但必须要有引子。
引子,便是曾经与患者肌肤相亲相连之人的心头热血。
一人拔毒,另一人便会被寒毒反噬,心脉冻结而死。
这是以命换命的邪术。
“桑稚别怕不冷了”
沈裴淮用仅剩的一点力气,用嘴咬住匕首,狠狠扎进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涌出。
他将那只赤红的蛊虫放在自己的伤口上。
蛊虫吸饱了心头血,瞬间膨胀了一倍。
沈裴淮艰难地撑起身子,凑到陆桑稚的脸前。
他用手肘压住她的肩膀,试图将那只吸饱了他心头血的蛊虫,引入她的口中。
蛊虫刚触碰到陆桑稚毫无血色的嘴唇。
原本陷入深度昏迷的陆桑稚,眼睫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交汇。
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了他心口流血的窟窿,更看到了那只蛊虫。
陆桑稚的瞳孔骤然紧缩。
“滚!”
陆桑稚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偏过头,一口狠狠咬在沈裴淮的手腕上。
沈裴淮本就手筋断裂,被这一咬,吃痛之下,蛊虫掉落在了锦被上。
陆桑稚挣扎着摸出枕头底下的匕首。
她没有去刺沈裴淮。
她反手一转,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臂!
鲜血飞溅,溅了沈裴淮满脸。
“桑稚!你在干什么!”
沈裴淮吓疯了,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夺刀,却被陆桑稚一脚踹翻在地。
陆桑稚抽出匕首,冷冷地看着从手臂伤口处涌出的鲜红血液。
那是她为了逼出刚才沾染在唇边的一点蛊气,不惜自残。
“沈裴淮,你真是让我恶心到了极点。”
陆桑稚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你想用你的命救我?你想让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
她笑了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你以为我活下来后,每当阴天下雨膝盖不疼了,就会想起你为了我付出过性命?”
沈裴淮趴在地上,心口的血还在流。
他的脸色灰败如死灰,拼命地摇头:“我没有我不要你原谅我只要你活下去算我求你,你让我救你”
“我宁愿生不如死,宁愿现在就烂在这张床上,也绝不要沾你一滴血!”
“我这双碎裂的膝盖,是我从你那个地狱里逃出来的勋章!我身上的每一道伤,都在提醒我,你沈裴淮是个什么样的畜生!你现在想治好我?你是在救我,还是在抹杀你自己的罪证?!”
“你连我恨你的资格,都想剥夺吗?!”
沈裴淮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她宁可自残放血也不愿接受他救治的厌恶。
“对不起对不起”
沈裴淮嚎啕大哭。
他用沾满泥土和鲜血的脸,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慢慢地向大帐外爬去。
他再也没有资格说出“救她”这两个字。
他知道,陆桑稚的心,比这北疆的千年玄冰,还要冷,还要硬。
他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捂不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