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三年后,北疆。
北狄大军全线溃败。
象征着大周的“陆”字王旗,插上了落日原的最高处。
长达八年的边关战乱,终于在这一日,被镇北军彻底平息。
边城内,百姓夹道欢呼,鞭炮声震耳欲聋。
陆桑稚没有骑马。
她的面容依旧清瘦,但眉眼间的凌厉与威压,光芒万丈,令人不敢直视。
城门角落的泥水里,跪伏着一个乞丐。
他失去了一切特征。
那张脸被炉火毁了大半,布满可怖的烧伤和冻疮,头发像枯草一样黏在头皮上。
他是沈裴淮。
这三年,他没有离开边城一步。
他像一条没有痛觉的蛆虫,靠着捡垃圾和吃泔水活了下来。
他毒哑了自己的嗓子,刺瞎了左眼。
他用尽一切手段折磨这具曾经高贵的躯体,只为了能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感受着她曾经在地狱里受过的痛。
他听着周遭震天的欢呼声“长公主千岁”,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那辆缓缓驶来的战车。
她真耀眼啊,没有了他,她成了这世间最夺目的太阳。
战车越来越近。
陆桑稚手里握着一杆银枪。
枪头泛着暗红色的冷光,正是三年前他在黑市呕心沥血打出的那把。
沈裴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贪婪。
他多想喊一声她的名字,多想问问她,那把枪好不好用。
就在战车即将经过他面前时,人群中突然发生了一阵拥挤。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被推倒,几根糖葫芦滚落到了战车前。
战车停了下来。
陆桑稚微微低头,目光越过车辕,看向人群。
那一刻,她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泥水里的沈裴淮身上。
沈裴淮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下意识地将残破的身体往泥水里缩了缩,用肮脏的头发挡住自己溃烂的脸。
他害怕极了,怕自己这副恶心的样子脏了她的眼,怕她认出他后,眼中再次露出那种看垃圾一样的嫌恶。
他像等待凌迟的囚徒,浑身颤抖地等待着她的审判。
一息。两息。三息。
陆桑稚的目光在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极其平静地移开了视线,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看着旁边维持秩序的士兵,淡淡开口:“别踩坏了百姓的东西。捡起来。”
“是!”
战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泥水,溅了几滴污泥在沈裴淮的破衣上。
陆桑稚目视前方,看着万里无云的北疆苍穹。
她没有认出他。
或者说,就算认出了,那个叫“沈裴淮”的人,也早就彻底死在了她心里的那片废墟中,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真正的死生不复见,不是我见到你时恨之入骨。
而是你跪在我脚边,我却只当你是这乱世中,一粒最寻常的微尘。
大军凯旋,奔赴万里长安。
沈裴淮趴在泥水里,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只浑浊的右眼里,终于流出了最后一滴清澈的眼泪。
他艰难地用仅存的手肘,从怀里拱出那个早已磨破的粗布钱袋。
里面装着三十枚劣质的铜板。
“货讫两清”
他无声地张着嘴,用破损的声带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城门外的泥水坑里,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端王停止了呼吸。
他至死都紧紧攥着那袋买断了他一生的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