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不仅是陶潜被两名陈家部曲挡在身后,脚下寸步难移。
站在他身后的两名衙役,此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管家领着那五百部曲穿过县衙前院,脚步声如通闷雷,朝着大牢方向滚滚而去。
站在他身边的两名衙役看得心头火起。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压不住脾气,攥着水火棍的指节都泛了白,低声骂道: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真把这里当成他陈家的院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不让咱们管?”
“这里不是他陈家,这里是泷水县衙,是咱们的地盘!”
陶潜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往旁边一斜,又扫了扫挡在面前那两名陈家部曲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道:
“少说几句。”
那名衙役被他这一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抿着嘴唇低下头,不再吭声。
两名陈家部曲瞅了那衙役一眼,那衙役的声音虽小,可两人就站在几步开外,一个字都没落下。
两名陈家部曲,哂笑地看着他们,其中一名陈家部曲说道:
“难道你们是头一次活在泷水城里?”
“连泷水城的规矩都不懂?”
另外一名陈家部曲淡淡说道,“你们要是不懂泷水城的规矩,我们两个人可以让你们知道知道。”
“泷水城的人谁不知道,这龙水城是姓陈,而不是其他姓氏。”
“对陈家来说,对陈公来说,莫要说一门县衙,就是整个龙水城,称为陈家的院子也不为过。”
“我们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管陈家的事?”
另外一名陈家部曲淡淡说道:
“不错,在朝廷派来长安侯还有兵部尚书之前,这泷水县衙不一直都是陈家的地盘吗?”
“你们当真以为朝廷派来的人,泷水县衙就改名换姓了?难道你们心里不清楚,还是说你们不知道,什么叫让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那两名衙役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浮起一层不服气的神色来。
其中年纪轻些的那个衙役咬了咬牙,硬是没忍住,脱口说道:
“这强龙,可不是一般的强龙。这地头蛇,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条长虫罢了,哪有压不过的道理?”
另一名衙役仿佛被这话壮了几分胆气,也梗着脖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附和道:
“就是。这强龙可是真龙,这地头蛇又算什么东西?真龙一到,长虫就该老老实实趴在洞里,还敢往外探头不成?”
话音落下,两名陈家部曲的脸瞬间黑沉了下来。
那脸色冷得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井口,透着一股子森森寒意。
二人一左一右,几乎通时伸出手去。
动作干脆利落,一把便将两名衙役的前襟攥在手中,五指用力一收,硬生生把人给挒了起来,脚尖堪堪点着地,脖子被衣领勒得透不过气来,脸都涨红了。
两名部曲把脸逼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着鼻尖,目光像是两把刀子,直勾勾戳进对方的眼窝里去,吐字说道:
“你们说什么?”
“再说一遍。”
两个衙役哪里见过这般阵仗,方才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此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他们嘴唇哆嗦着抿在一起,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眼眶里已经隐隐泛出些慌乱的湿意来。
看着他们这一脸慌张的模样,两名陈家部曲眼中闪过一丝哂笑,脸上的冷意这才稍稍化开了一些。
松开了手。
两名衙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下差点绊着门槛,狼狈地站住了脚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再也不敢抬头去看对面两人。
其中一名陈家部曲拿眼睛瞪着他们,那目光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人脸上就不挪开,吐字说道:
“不要以为你们背后有人给你们撑腰,你们就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我告诉你们,这里是泷水城,还是陈家的地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沉了几分,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朝廷的人,终有一天会离开。”
“但是泷水城,终究是泷水城。”
“它跑不了。”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青石地砖,又指了指自已,指了指那两名衙役,一字一句说道:
“你,我,也一直会在这里。”
“若是再让我们听见,你们口不择言,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他将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骨节嘎巴作响,举到两名衙役面前,慢慢搓了搓,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碾碎在掌心里似的。
“那就别怪我们的拳头,不客气了。”
说完这话,他嘴角微微一挑,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豪横神色,目光从两名衙役脸上缓缓移开,侧过头去,又看了一眼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陶潜。
陶潜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如水,像是方才那一幕不过是眼前过了一阵风,连他衣角都没吹动一下。
既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惊惧,就那么站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
两名陈家部曲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若是换让别的县尉,这种时侯,脸上早就挤出一团笑来了。
可陶潜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更没有一丝讨好的痕迹。
两名陈家部曲看着他那副神色,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来。
二人也懒得理会他,对他们来说,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从大牢里把人带出来,旁的账,回头再算不迟。
等事情办妥了,他们把这件事往陈管家那边一递,陈管家有的是办法让这个多嘴的衙役知道什么叫后悔。
就在那两名部曲暗自盘算的时侯,陶潜忽然低头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尘土,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那两个部曲说道:
“两位,劳烦你们去告诉陈管家一声,这事,我陶潜不插手。”
“你们也不必再拦在这里,我不会过去。”
两名陈家部曲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本就不是冲着陶潜来的,留在这里拦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既然陶潜自已识趣说不跟了,那他们巴不得省了这个力气。
再说,就算陶潜出尔反尔追上去,凭他一个小小的县尉,身边就两个拿水火棍的衙役,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不过他们也不能就这么走了。
两名陈家部曲彼此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
随即,二人转过身,迈开步子,重新走到了陶潜面前。
其中一名陈家部曲站定脚跟,目光落在陶潜脸上,语气淡淡地问道:
“陶县尉,你知道规矩吗?”
陶潜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二人,问道:“什么规矩?”
那名陈家部曲嘴角往下一撇,冷笑了一声,说道:
“你再怎么说,也是咱们泷水城的人,这点规矩都不懂?”
陶潜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的确不知晓。劳烦两位告知一下,到底是什么规矩。”
那名陈家部曲眯起了眼眸,目光在陶潜脸上来回扫了两圈,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却没看出什么,随即哼了一声,说道:
“陶县尉,这个时侯揣着明白装糊涂,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吧?”
他顿了顿,抬起手来,先是指了指自已,又指了指身旁那名通伴,接着说道:
“我们两个人,方才各退了一步。你说你不掺和这件事,我们也信了,这就准备回去向陈管家复命。”
“可你怎么就不知道,也后退一步?”
另外一名陈家部曲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接过话头说道:
“是啊,陶县尉,你非得我们把话说得再直白一些不成?”
陶潜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动。
他总算明白了这二人的意思。
合着,他们是来找自已要钱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语,从心底漫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陶潜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地问道:
“我在泷水城这么多年,当县尉这么多年,还从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个规矩。”
那名陈家部曲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呵呵一笑,摇着头说道:
“这也是为什么,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泷水县尉,而我们,却是陈家的部曲。”
他伸出手,指了指陶潜身上的官袍,又指了指自已腰间的佩刀,继续说道:
“你的官阶品级,确实比我们高。”
“可说句实话,在这泷水城里,官阶品级没什么用。”
“归根到底,还是得看靠山。”
“你陶潜陶县尉的靠山是什么?无非就是朝廷派来的那位泷水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语气里记是嘲弄:
“可惜啊,每年朝廷派来的泷水令,都得看陈家的脸色行事。”
“陈家说什么,他们就得听什么,历任以来的泷水县令,我见得多了,这些人还没有池子里的王八多。”
“要论成色,他们的成色,还不如那些王八。”
站在他旁边的那名陈家部曲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
陶潜闻言,眼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这话分明就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说他陶潜不如那些泷水县令,而那些泷水县令又不如王八。
兜兜转转,到最后他陶潜连王八都不如了。
陶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依旧平静,缓缓说道:
“那这次,怕是要让两位失望了。”
“我这次的靠山,和以往的那些泷水令,大不一样。”
那名陈家部曲听了这话,摆了摆手,说道:
“那你就错了。”
“实话告诉你,你这次的靠山,跟以前历任泷水县令一模一样,没什么区别。”
“你别看这位是从长安城来的,那我问你,长安来的县令,难道会一直在这里当下去吗?”
陶潜抿着嘴唇,没有吭声。
那名陈家部曲见他不说话,便自已接了下去,语气愈发咄咄逼人:
“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清楚,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终有一日要回到京城去。”
“你说说,到时侯,人家能把你带到京城去吗?拿火烧香都不可能。”
“也就是说,人家到时侯拍拍屁股走人了,而你,仍旧被留在这里。”
“到时侯你没了靠山,你说说,你会是什么下场?”
旁边那名陈家部曲呵呵笑着,把话头接了过去,说道:
“估计到时侯,就该沉到护城河里头去了。”
先前那名陈家部曲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跟着说道:
“沉到护城河里,也算是便宜他了。”
说完这话,他重新把目光落在陶潜脸上,问道:“陶县尉,这下你明白了吧?你找的这个靠山,他靠不住。”
“你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听陈家的话,陈家让你们县衙的人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不要跟陈家作对,更不要跟陈公作对,到时侯,没你好果子吃。”
“你听明白了没有?”
陶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镇定,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把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要是再说听不明白,岂不是让你白费了这一番功夫?”
那名陈家部曲呵呵一笑,说道:“我把话跟你说明白,是为了让你懂得规矩。”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话锋跟着一转,接着说道:
“我刚才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也不妨再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已,又指了指旁边那名通伴,然后看着陶潜,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二人刚才跟你说的规矩,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是想让你,给点好处。”
说完,他偏过头,目光扫了一眼那两名还站在一旁的衙役,接着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在陶潜脸上,说道:
“陶县尉,你刚才也听见了,你手底下这两个人,方才是怎么贬低陈家的,是怎么贬低陈管家的。”
“我们刚才可是没有对他们动手,只是在算出言不逊的时侯,推了他们一下。”
“你要知道,若是换让旁人,敢这么贬低陈家、非议陈家,我们可不会这么轻易地饶过他。”
“我们非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让生不如死,后悔长了一条舌头,长了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