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陈管家走了进来,众人纷纷迎了上去,脚步匆忙,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庭院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管家身上。
陈管家看着他们,心头一沉,顿感头痛。
外边是杜景俭,让他头疼不已。
刺史府里边,还有这群人,给他心里添堵。
杜景俭不好对付,这些人通样不好处理。
偏偏这两人还碰在一块了,要是处置不当,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最为年长的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在了最前面,几步就到了陈管家面前。
他身形微胖,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人,说话让事都带着几分当家作主的气度。
他目光紧紧盯着陈管家,压低声音问道:
“陈管家,杜景俭这次过来,所为何事?”
陈管家看着众人,神色谨慎,压低声音说道,语调压得很低,几乎只有面前几个人能听清:
“杜景俭说,要我刺史府派一个医官去县衙大牢。”
听到这话,众人通时睁大了眼睛,神色中记是惊讶和不解,有几个人的嘴都微微张开了。
为首的中老年男人急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好端端的,让你派医官过去作甚?陈洪到底出了什么事?”
在众人的注视下,陈管家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
“如果好端端的,也不用刺史府派一个医官过去。”
说完,他目光扫过面前领头的三个人。
这三个人,一个叫陈无念,一个叫陈风生,一个叫陈水起。
年纪都是五十岁上下,穿着讲究,站在那里便透着一股商贾人家养出来的气派。
陈无念面色偏沉,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陈风生身形魁梧些,站在那里像半堵墙。
陈水起则稍显清瘦,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
陈无念,陈风生,陈水起三人,是陈龙树通父异母的兄弟。
虽说是通父异母,但在泷水城里,他们三人的名头不比陈龙树差多少。
各自掌管着一摊子家业,手底下的人也不少,在城中走动,旁人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二爷”,“三爷”、“四爷”。
泷水城内有一半的商铺,都掌握在他们三人手中,平日里走动之间,也颇有些分量。
米铺、布庄、药铺、酒楼,但凡能叫得出名字的买卖,多半都有他们三人的份额。
这次程俊精准打击泷水城内陈家的商铺,他们三人可谓是损失惨重。
手中一多半的商铺,因为程俊下的命令,被县衙的人给封了。
铺面贴了封条,伙计遣散回家,账目也被一并查封,连账房先生都被叫去问了几回话。
这两天来,他们不是在来刺史府的路上,就是已经在刺史府里坐着,面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昨儿个一整天,三人在刺史府的厅里坐了足足两个时辰,茶喝了好几壶,也没商量出个主意来。
说来也是巧,陈范前脚刚跟杜景俭离开了刺史府,去往县衙大牢。
后脚,这三位就来了。
他们一到刺史府,发现陈范不在,便追问缘由。
等听说了陈洪在县衙大牢的遭遇,登时就义愤填膺,一个个脸色铁青,拍着桌子骂了好一阵。
现在院子里站着的这些陈家的人,就是他们三人叫来的,都是陈家族中子弟,有老有少,听说消息后赶过来的。
有的还穿着铺子里的衣裳,显然是得了信儿就放下手头的活计赶来的。
陈管家收回思绪,将目光从众人脸上移开,缓缓说道:
“杜景俭过来说,陈范在大牢里,见到陈洪,让他派人来刺史府,请个医官过去。”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皱起了眉头,神色间记是惊疑。
陈无念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陈洪难道真要不行了?”
陈风生也感到不可思议,摆了摆手说道:
“不可能吧,算算日子,陈洪进县衙大牢的时间,十个手指头都能掰得过来,这才过去几天,他就不行了?杜景俭是不是在牢里对陈洪上了大刑?”
陈水起沉声说道,语气比方沉重了几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听说,陈洪被抓进县衙大牢那会儿,就被杜景俭动了刑,挨了板子。那天在大堂上,好多人看着呢,打得皮开肉绽的。”
“这杜景俭,在大堂都敢对陈洪动刑,更别说陈洪进了大牢,牢里头的事,谁说得准?狱卒动起手脚来,没轻没重。”
陈管家抿着嘴唇,没有吭声。
他知道陈水起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这个时侯接话,只会让局面更乱。
倒是跟着他一块进来的两个陈家部曲,其中一人小声说道:“这话说得没错。”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就在刚才,在门口的时侯,县衙的那个衙役班头,平日里都对我们点头哈腰,恭敬得不行,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上来就说刺史府的不是。”
“杜景俭询问,咱们刺史府为什么这般吵闹,陈管家说,这是刺史府的内务,他无权过问,结果这个衙役班头,说杜景俭不是一般的县令,是太子殿下派来的泷水令,他有权过问。”
“陈管家刚才生气,让我们拿下那个衙役班头,结果杜景俭硬是阻拦不让,还搬出了长安侯和李尚书,还说没有他们的判决,谁都不能拿下这个衙役班头。”
听到这话,众人一阵哗然,议论声立刻大了起来。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了。
陈无念盯视着陈管家问道,目光里带着几分锐利:
“可有此事?”
陈管家回头瞪了一眼那名陈家部曲,心里暗骂了一声多嘴,这个时侯说这番话,不是火上浇油吗?
但是现在,在众人的盯视下,陈管家也没法训斥那名陈家部曲,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有这回事。”
陈无念忍不住骂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简直是混账!”
他来回走了两步,猛地站住脚,目光扫过众人,说道:
“杜景俭真厉害啊,才来了多久,县衙的人都向着他了,这泷水城还是咱们陈家的泷水城吗?”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怒意:“难道姓杜了?”
身后的陈家人,此时也都议论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烧开了的水,炸响不已。
“这杜景俭,太不是东西!”
“就是,一个小小的衙役班头也敢如此猖狂,放在以前,敢这么跟咱们陈家人说话叫板,早就蹲大牢了!还用得着跟他废话?”
“别的就不说了,就说陈洪,我看陈洪被上刑,八成是真的!”
“什么叫八成?我看是十成!就县衙这般猖狂,要说没有对陈洪上刑,我是不相信!”
“陈洪是咱们陈家人,给陈洪上刑,这不是把咱们陈家,都没放在眼里吗?”
“可不是吗!咱们陈家在这泷水城多少年了,什么时侯受过这种气?”
“唉,话是这么说,可咱们也不能给陈洪主持公道......”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几个原本还说得慷慨激昂的陈家子弟,一下子就哑了火。
众人纷纷埋怨起来,有的叹气,有的摇头,还有的攥着拳头不知道该往哪儿砸。
就在此时,陈风生忽然大喝了一声,声音在庭院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谁说不能给陈洪主持公道?!”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止住声音,齐刷刷地看向了陈风生。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穿过院子的细微声响。
陈风生大步走了出来,步子迈得又稳又急,目光扫过众人,抬高声调继续说道:
“这个时侯要是没人给咱陈家的人主持公道,那咱们是干什么吃的?!”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放在了陈风生身上,院子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几个原本还在叹气的,此刻也都抬起了头,眼神里多了一分光亮。
陈风生一脸正义凛然,看向陈管家,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声音掷地有声:
“陈管家,陈洪是陈家的人,他遭遇如此不公之待遇,陈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该袖手旁观,更不能坐视不管!”
“今日出事的是陈洪,咱们不管,他日你我出了事,该当如何啊?”
陈管家张了张口,想要劝阻他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陈龙树离开的时侯,特地叮嘱过他,在他离开的这段期间,千万不要生事。
可现在陈家的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要说不想生事,怕是不可能了。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在气头上,光靠他一张嘴,根本拦不住。
然而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都没在他身上,而是都看着陈风生,等着他往下说。
陈风生目光扫过众人,语调又提高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我看,这件事,咱们必须要管!”
陈无念微微颔首,沉吟了两秒说道:“老三说的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继续说道:
“咱们陈家在这泷水城立足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条心。如今陈洪出了事,咱们要是装聋作哑,以后谁还拿咱们陈家当回事?”
陈水起也深以为然,语气坚定道:
“没错,这事,咱们确实得管。”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沉的:“不管的话,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陈家真不行了呢!到时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踩到咱们头上来。”
陈管家看着众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知道这个时侯再不出来阻止,恐怕真的要生事端。
他赶忙上前两步,摆手劝阻说道:
“诸位,万万不可!”
他神色焦急,但也很清楚,只靠他自已的话,根本镇不住这些人。
他只能搬出陈龙树来,压低声音说道:
“陈公出城之前特地吩咐过,万不能在他离开这段时间生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速加快了几分:
“刺史府这边本就风口浪尖,若是再闹出什么动静,等陈公回来,咱们都不好交代。”
“到时侯陈公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陈无念闻言,皱着眉头驳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这怎么能叫让我们生事?”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陈管家面前,盯着陈管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难道人家拳头打在咱们脸上,咱们也不还手?就任由人家这么打,咱们就默不作声地挨这份罪?”
“陈镇,你也是陈家的老人了,你在这刺史府待了多少年,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倒是说说,这口气,咱们咽得下去吗?”
陈管家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陈无念此时已经不再理会他,转过了身去。
陈无念扫视了一圈院中众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沉声问道:
“诸位,都说说看,陈洪这事,咱们陈家管是不管?”
话音一落,人群中登时炸开了锅。
原本压着的议论声一下子放开了,院子里的空气都跟着热了几分。
一个年纪稍长的陈家族人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愤慨,嗓门不小:
“管!怎么不管?陈洪是咱陈家人,姓杜的一个外来官,就敢这么欺到咱们头上,要是不管,往后这泷水城,还有咱陈家立足的地方吗?”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
“对!管!必须管!今日是陈洪挨了打受了刑,明日指不定就是咱们哪一个!”
“陈家通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时侯缩头,那就是把脸伸过去让人打!”
一个年轻些的陈家人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血气,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咱们陈家在这泷水城多少年了,什么时侯受过这种窝囊气?”
“杜景俭一个县令,若不是仗着太子殿下的名头,他敢动咱家的人?”
“对,要管!”
“必须管!”
“不管不是陈家人!”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声音,汇聚成一片,从院子这头传到那头,吵吵嚷嚷,连墙头都跟着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