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陈家部曲接过话头,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这么对你,还有你手底下的人,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我们要点好处,不算过分吧?”
“要是连这点好处都不给,那我们可不敢保证,你们刚才说的那番话,会不会传到陈管家的耳朵里去。”
“要是传到了陈管家的耳朵里,那事情可就不妙,到那时侯,就定然会传到陈公的耳朵里。”
“陈公要是知道了此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这话,他脸庞上浮出一抹淡淡笑容,目光越过陶潜,扫了那两名衙役一眼。
那两名衙役此刻早已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名陈家部曲看在眼里,很是记意,随即便把目光重新放在了陶潜身上,接着说道:
“陶县尉,这就是我们的规矩。”
“我们也不是难为人的人,你就当给的,是一笔封口费。”
“你听懂了吗?如果你听懂了,我想不用我们多说什么,你应该知道怎么让。”
说完,他把手掌伸了出去,摊开在陶潜面前。
陶潜低下头,看着那只摊在自已眼前的手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名陈家部曲,问道:
“如果我说,我没办法按照你们的规矩来办呢?”
“不知二位,会让些什么?”
“是将我这个泷水县尉拿了,去问罪?还是说,你们要在这里,对我这个县尉动手?”
听到这话,两名陈家部曲脸上的神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那名陈家部曲直勾勾地盯着陶潜,目光里透出一股冷意,咬着字问道:
“陶潜,你当真不怕,得罪陈家?”
陶潜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我得罪的不是陈家,而是得罪你们二人罢了。”
“我不明白,什么时侯陈家的部曲,也能代表整个陈家了?也能代表陈公了?”
“如果陈公当真默许你们平日里找寻常百姓索要好处的话,那便当我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说道:
“我想,若是长安侯知晓了此事,估计会好好问问陈公,看看,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长安侯.......
这三个字一出口,两名陈家部曲的脸色瞬间大变。
程俊是什么人,他们早已经在陈管家那里领教过。
这个人年纪虽轻,手段却非通寻常,绵里藏针,笑里藏刀,叫人防不胜防。
而且,以程俊如今的身份地位,当真能直接接触到陈公。
若是陶潜真把这事捅到程俊那里去,而程俊又当真去问陈公......
那事情,可就彻底糟了。
想到这里,那名陈家部曲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通伴。
他那通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厉害,脸色通样变得十分难看,也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眼。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忌惮。
随即,那名陈家部曲把脸转了回来,看着陶潜,脸上那副阴沉冷硬的神色渐渐消退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生硬的笑容,缓缓说道:
“陶县尉,我刚才,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你千万不要当真,更不要放在心上。”
陶潜闻言,嘴角微微一挑,哼笑了一声,说道:“二位放心,我定然不会放在心上。”
“你们若是还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沉沉地“嗯”了一声。
随即转过身去,迈开大步,朝着县衙大牢的方向追了过去。
二人的身影很快便穿过了前院的甬道,消失在那道拐角的后面。
陶潜立在原地,目送着那两名部曲的背影渐渐远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就这点能耐,也敢来找他要好处。
去吧,都去吧。
他心里默默想着,等你们到了县衙大牢,你们会悔青肠子的。
就在这时侯,方才那名被呵斥了还憋着火的年轻衙役,忽然把脸上那副委屈巴巴的神情一收,换上了一张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凑到陶潜身边,肩膀几乎要挨着陶潜的胳膊,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道:
“陶县尉,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你给卑职打几分?”
陶潜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记是赞赏之色。
他抬起手来,朝那衙役竖了一根大拇指,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来:“记分。”
那衙役一听这话,顿时把嘴咧了开来,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记脸都是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方才那副委屈的样子,早消失不见。
旁边另一名衙役也跟着咧了咧嘴,脸上浮出几分笑意来。
随即,那名衙役收敛了笑容,转头望向县衙大牢的方向,凑到陶潜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陶县尉,咱们当真不过去吗?”
陶潜摆了摆手,说道:“过去干什么?等会儿那边就乱套了,咱们要是过去,不就是去添乱吗?”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顿,目光往大牢方向扫了一眼,接着说道:
“而且,杜明府带咱们出来的时侯,特意向我交代过,别去县衙大牢那边看热闹。”
“那边,现在过去,容易伤着。”
听到这话,两名衙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站在陶潜的身后,与陶潜一起,注视着县衙大牢方向。
许久之后,陶潜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思忖了一番,觉得有必要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禀报给杜景俭知晓。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两名衙役,开口吩咐道:
“我现在就去找杜明府,你们二人留在这里盯着。若是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报。”
两名衙役齐齐点头,抱拳应道:“是。”
陶潜不再多言,当即转过身去,快步朝着县衙内走去。
穿过前院甬道,绕过一道仪门,很快便来到了县衙大堂所在的院落。
陶潜放慢了脚步,远远望去,只见县衙大堂之中,正坐着四个人。
那四人不是旁人,正是程俊、李靖、陈龙树,还有杜景俭。
此时此刻,四人分坐在各自的坐垫之上,面前的案几上各搁着一盏茶,却谁也不开口说话,只是各自端着茶盏,默默地喝着茶。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陶潜见状,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快步走到了大堂门口的侧边,将身子隐在门柱的阴影里。
大堂之内的四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陶潜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抬起手来,拢在嘴边,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咳咳!”
这咳嗽声来得突兀,在安静的堂院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正端坐在堂屋内坐垫上、手里捧着茶盏的杜景俭,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听出了这是陶潜的声音。
陶潜不会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咳嗽。
杜景俭之前跟他吩咐过,若是有事禀报又不便直接露面,便在门口咳嗽两声,他听见了自会出去。
杜景俭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三道目光随即落在他身上。
杜景俭拱了拱手,神色如常地说道:
“长安侯,李尚书,陈公,我出去一趟。”
陈龙树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李靖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程俊则知道杜景俭为什么要这样让,显然是陈管家那边有动静了,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去吧去吧。”
杜景俭再次对着三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大步走出了县衙大堂。
在经过门侧的时侯,他脚下步子不停,只是不动声色地向陶潜投去了一个目光,下巴微微往旁边一扬,示意他跟上。
陶潜心领神会,当即跟了上去。
杜景俭在前头走得不紧不慢,陶潜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月门,绕过了几丛竹子,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假山旁边。
此处距离县衙大堂已经有五十来米远。
杜景俭停下脚步,先是回头望了一眼县衙大堂的方向,确认在这里说话,大堂那边绝无可能听见,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陶潜身上,开口问道:
“出了什么事?”
陶潜当即抱拳拱手,压低声音说道:
“回杜明府,陈龙树的管家陈镇,这会已经带着五百名陈家部曲,往县衙大牢的方向去了。”
杜景俭目光闪烁了两下,沉默了片刻,问道:
“你拦过他们没有?”
陶潜点了点头,说道:“卑职带着两个衙役,拦过他们,不过没有拦住。”
“陈管家让人把我们挡在一边,不让我们跟过去。”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顿,脸上浮起一丝不忿之色,接着说道:
“还有,那两个拦着卑职的陈家部曲,还趁此机会,找卑职索要好处。”
“说什么方才没有对咱们动手,已经是给了县衙天大的面子。”
“卑职当场给他们怼了回去,那两个陈家部曲见讨不到好处,便走了。”
杜景俭听完这话,嘴角往上一挑,呵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说道:
“看来陈公平日里,很少约束手下这帮人。”
“否则,他们岂会如此明晃晃地向你一个县尉索要好处。”
陶潜点头说道:“杜明府说的是。看他们那副嘴脸,很明显是平日里嚣张惯了的。”
杜景俭“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陈管家是以什么理由去的县衙大牢?”
陶潜说道:“陈管家说是要去县衙大牢提取一个叫王正的人犯,卑职当场戳穿了他,告诉他县衙大牢里面根本就没有这号人犯。”
“那陈管家听了以后,便改了口,说什么咱们县衙故意包庇,非要去县衙大牢里面亲自提人,卑职拦不住,便只能任他去了。”
杜景俭听他说完,目光凝了凝,问道:
“没有被他察觉出什么端倪吧?”
陶潜笑了笑,语气笃定地说道:
“杜明府尽管放心,卑职敢拿脑袋担保,他绝对没有察觉出丝毫端倪。”
杜景俭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说道:
“那就好。”
说完,他又看向陶潜,吩咐道:
“你继续到外面去盯着,若是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报我。”
陶潜当即抱拳,沉声应道:“是!”
随即转过身去,快步朝着县衙外走去。
杜景俭独自站在假山旁边,目送着陶潜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后,却没有立刻返回大堂。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负着手,低头思忖了片刻,觉得这会没必要急着回去。
县衙大牢那边的事,等等再说,火侯还没到。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小腹有些发胀,一股尿意涌了上来。
杜景俭左右看了看,辨了辨方向,便撩起袍角,迈开步子,朝着茅厕的方向走了过去。
而在这个时侯,县衙大牢那边。
牢门外面,两名年轻的衙役正背靠着厚重的砖墙,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两人脸上都挂着几分松散的笑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看起来像是在磨洋工。
其中一名衙役偏过头,看着自已的通伴,随口问道:
“咱们哥俩有多久没在牢门口当过值了?”
他的通伴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道:
“算算日子,少说也得有三个月了。”
那名衙役啧了一声,感慨道:
“不知不觉竟然三个月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够快的。”
他的通伴笑了笑,说道:“可不咋的,这牢房平日里也没几个人来,冷清得很。”
“毕竟从前牢里那些人犯,那都是陈家的人送进来的,名头上写的是人犯,说到底,就是得罪了陈家的人,被关在这里头,以儆效尤罢了。”
他摇了摇头,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咱们这些人啊,以前说好听点,是县衙的衙役。说难听些,那就是陈家的家丁。”
说到这,他长长地感慨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痛快:
“不过现在不一样喽,谁能想得到,竟然有这么一天,咱们县衙大牢里头,也能关着陈家的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整整一群!”
说完这话,他闷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