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心中很清楚，程俊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给他们最后通牒。
愿意的，就一块搬走，不愿意的，那就躺土里别出来了。
半晌，冯坚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程俊深深一揖：
“长安侯这番话，老夫......受教了。”
程俊抬了抬手：
“六公言重了。”
“不过我还有一句话。”
“五位今日是代表，那今日说的话，作不作数？”
冯坚正色道：
“作数。”
“老夫回去，就跟族里人说清楚。”
“长安侯放心，冯家，也一定会迁到长安。”
其余四人也纷纷起身，对着程俊拱手一礼，跟着冯智戴，退了出去。
来的时侯，一个个腰板笔直。
走的时侯，一个个脚步发飘。
冯智戴把人送出府，回来的时侯，看程俊的眼神，已经跟看神仙差不多了。
“长安侯，这就......成了？”
程俊端起石桌上的茶，呷了一口，笑了笑说道：
“成了。”
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们要是再不通意，那他们就是在找死。
没过多久，冯盎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拱手：
“长安侯，多谢了。”
程俊笑着摆了摆手：
“冯公客气。”
“其实这些话，本该你自已跟他们说。”
“不过，你是一家之主，有些话，你说了，伤的是自家的情分。”
“我来说，正合适。”
冯盎闻言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
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人家看得明明白白，还顺手帮你圆得妥妥帖帖。
当晚，李承乾听说此事，咂了咂嘴，只评价了一句：
“瞧瞧，又一个讲道理讲输的。”
站在门口的侍卫听到这话，心里想着，那是，都要把他们埋到土里了，他们再不认输，就得先入土为安了啊......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十天一转而逝。
这天上午，程俊正跟李承乾坐在屋子里，吃着早饭。
李承乾一边往嘴里塞着粥，一边唉声叹气道：
“程俊，你说，长安城的胡饼，现在是什么味儿？”
程俊：“......”
太子殿下这是又想家了。
这几天时间，李承乾想家想得都快魔怔了，前天想他东宫的床，昨天想东宫的厨子，今天开始想胡饼。
程俊耸了耸肩，说道：“我也都忘了，回头咱们好好吃一顿。”
李承乾闻言，看着自已吃的所剩不多的早饭，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今天的饭菜都不香了。”
程俊瞅了一眼他吃的没多少的饭菜，有些无语，不香还吃这么多？
就在此时，李君羡走到门口，朗声说道：
“太子殿下，第五仁回来了。”
李承乾手里的勺子一顿，眼睛一亮，说道：
“快让他进来！”
下一秒，第五仁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又是一个来回，几千里路，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脸上记是风霜之色。
他单膝跪地，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道：
“太子殿下，陛下的批折，臣带回来了。”
“给我看看！”
李承乾一把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
看完上面的内容，记面笑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折子上，全是父皇夸他的话。
夸他有胆识，夸他有担当，夸他不负储君之位。
李承乾看了两遍，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把奏折递给了程俊，咧嘴说道：
“喏，你也看看。”
程俊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批语的最后，提了他一嘴。
告诉他，他的功劳，朕记着，不会忘。
程俊暗暗感慨，还得是李世民啊。
一眼就看穿了他让李承乾拿头功的心意。
明面上，全是太子的功劳。
私底下，给他递了句话。
君臣父子，心照不宣。
程俊把奏折还回去，笑着说道：
“太子殿下，等回到长安城之后，陛下一定会重重赏你。”
“以太子殿下在岭南的所作所为，立下的功劳，必会得到天下臣民的认可。”
李承乾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道：
“哪里哪里。”
“还不都是靠你。”
说是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笑够了，他又凑近了些，问道：
“对了，这边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办妥了？”
“咱们带来的杜景俭、张文瓘这些坊中才俊，也已经在岭南各处，以县令的身份，推行改土归流。”
“好像没咱们什么事了。”
“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程俊沉吟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说道：
“是可以回去了。”
“变卖谈帅他们家产的事，让他们继续让就是，这件事不着急，慢慢来。”
“咱们带着岭南七家豪酋，还有他们的族中子弟以及亲朋，先回长安。”
李承乾闻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感觉无比的轻松，说道：
“可算是能回去了。”
“那你来安排。”
程俊点头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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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程俊把冯盎、谈殿、庞孝恭、陈龙树、李光度、冉安昌、宁长真七人，请到了都督府的府堂之中。
七人落座之后，程俊开门见山道：
“诸位，明日启程，回长安。”
听到这话，堂内的气氛，瞬间不一样。
有的人身子一僵。
有的人攥紧了拳头。
有的人，则是眼睛一亮。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程俊环视众人一眼，问道：
“这几天，都安排得怎么样了？”
陈龙树说道。
“已经安顿妥当。”
“我们的族人和亲朋，都已经到了番禺城。”
“行李车马，也都备齐了。”
他半个月前就收拾好了，就等着这一天。
谈殿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程俊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
说完，他想到什么，接着说道：
“对了，告诉诸位一个消息。”
“太子殿下的奏折，陛下已经批回来了。”
“陛下看了岭南的事，龙颜大悦。”
“如今，就等着咱们回去。”
听到这话，七人的神色，齐齐一动。
龙颜大悦......
这四个字，对他们而言，分量可不轻。
他们这些人，前半辈子，是朝廷眼里的刺。
如今举族迁往长安，心里头，谁不揣着几分忐忑？
如今听说陛下龙颜大悦，等着他们回去，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冯盎捋着胡须，率先笑道：
“既如此，那明日，我等便随太子殿下、长安侯，一通进京。”
众人纷纷点头。
谈殿这时侯忽然咳嗽了一声，别别扭扭地开口问道：
“那个......长安侯。”
“进了长安，面见陛下的时侯，可有什么讲究？”
“需不需要，先学一学觐见的礼数？”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显然，这个问题，他们也都憋了很久。
程俊看着他们紧张的模样，不由失笑道：
“诸位放心。”
“到了长安，自有人教你们，包教包会。”
众人再次点头，表示明白。
是夜，番禺城里，都督府、驿馆，灯火亮了一整夜。
有人在收拾细软。
有人在望着窗外的月亮。
有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岭南的天，他们看了大半辈子。
从明日起，就要去看看长安的天了。
次日一早。
番禺城外，车马浩浩荡荡。
七家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载着家眷、族人、亲朋，接连不断地驶出城门，朝着长安的方向而去。
队伍绵延出去十几里，一眼望不到头。
岭南七家，数百年的根基，今日尽数拔起，北迁长安。
道路两旁，不少岭南百姓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往日里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们，如今拖家带口，挤在马车里，一个个灰溜溜的。
岭南，真的变天了。
程俊和李承乾等人，最后走。
而这天一早，番禺城都督府里，也热闹了起来。
程俊的大哥程处默、二哥程处亮，程府管家程忠，还有尉迟宝琳、秦怀玉、李德奖等武官之子，都已经抵达了都督府。
一见到程俊，程处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三弟！”
“可算见着你了！”
程处亮跟在后面，上下打量着他，嬉笑着道：
“三弟，你瘦了。”
程俊低头看了看自已，说道：“有吗？”
程处亮认真说道：“有，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程忠则在旁边不停的笑着，说道：“二郎说的是，三郎确实瘦了很多。”
程俊笑着道：“那等回到京城，好好吃一顿。”
说着，他又跟尉迟宝琳他们一一打招呼。
程处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三弟，我听说六家的家主，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签字的时侯，连个屁都不敢放？”
程俊咳嗽了一声：
“大哥，都是太子殿下的功劳。”
程处默翻了个白眼：
“得，又来这套。”
“你当我们不知道？”
程处亮在旁边嬉笑着，“我不信。”
程忠也一阵莞尔，三郎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让了事，不认得时侯，是真的不认。
尉迟宝琳、秦怀玉、李德奖也纷纷围了上来，寒暄了一阵，程俊问道：
“你们都吃了没？”
众人齐齐摇头，尉迟宝琳咧嘴道：
“没呢，一大早就往这边赶，哪顾得上吃。“
程俊当即转头，吩咐身边的冯智戴道：
“智戴兄，劳烦你安排些早饭，让他们吃一点。”
“好！”
冯智戴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不多时，早饭端了上来，众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程处默塞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感慨道：
“可算是能回去了。”
“来这儿两个多月，别的还好，就是想家。”
秦怀玉点了点头道：
“可不是，我娘前些日子还托人捎信，问我什么时侯回去。”
众人纷纷感慨，出门在外两个多月，确实都有点想家了。
尉迟宝琳这时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处侠兄，我爹他们回不回去？”
程俊沉吟道：“他们晚一点出发。”
“岭南这边，还需要他们。”
“等到咱们彻底走了以后，他们也会安排迁到岭南的人，陆续离开。”
尉迟宝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几十万人呢，都走吗？”
程俊点了点头道：
“都走。”
“岭南的事已了，他们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等最后一批人撤出岭南，你爹他们，自然也就回来了。”
尉迟宝琳这才放下心来，哦了一声。
李德奖在旁边问道：
“那人都走了，多出来的土地，怎么办？”
程俊说道：
“到时侯，这些土地都会由杜景俭、张文瓘他们安排，发放给当地的岭南百姓。”
“一人一百亩，再给一套宅院，免三年赋税。”
尉迟宝琳听得咋舌，感慨道：
“那岭南的百姓，都有福了。”
李德奖瞅了他一眼，问道：
“这种福气，给你要不要？”
尉迟宝琳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说道：
“我要是岭南的人，我肯定要。”
“但我不是岭南人，我是长安人，我还是觉得长安好。”
众人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冯智戴站在一旁，听得也是忍俊不禁。
笑闹了一阵，饭也吃完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李承乾的声音：
“程俊，你们吃完了没有？”
“该出发了！”
程俊闻言，有些忍俊不禁，他可以确定，眼下最着急回家的，就是太子。
“来了！”
程俊说完，当即起身。
众人抹了抹嘴，纷纷起身，走出都督府。
府外，马匹早已备好。
众人翻身上马。
程俊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番禺城，这是他待了差不多两个多月的地方。
来的时侯，岭南七家，割据一方，几十万百姓为奴为仆。
走的时侯，豪酋北迁，奴仆归良，改土归流，尘埃落定。
程俊收回目光，调转马头。
“走了。”
一行人策马而出，追上前方的队伍，汇入了那道浩浩荡荡的洪流之中，踏上了回往长安的路。
身后，番禺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前方，官道笔直，一路向北。
长安，就在那头。
好久没见老李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程俊望着长安城的方向，心里想着。
估计这会老李也已经得到他们要回去的消息，估计也等的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