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中年斩妖卫上前两步，用刀尖轻轻挑开门板。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地上躺着两个人，都穿着斩妖卫的制式劲装，身上血迹斑斑。
其中一个面朝下趴着，后背的衣裳被利爪撕开了几道大口子。
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身下的地面洇开了一大片暗褐色。
另一个靠在墙根下，勉强坐着，胸口急促地起伏。
听见门响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李玄瞳孔一缩。
秦筝。
那个当初在小镇上引他来青州的女人。
如今靠在墙根下，嘴角还挂着血丝。
左臂软软地垂着，像是骨头断了。
但她的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看见李玄的时候，那口气猛地一松。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肩膀垮下来。
嘴唇翕动了两下：
“……李玄？”
中年斩妖卫已经快步冲了进去。
蹲在地上那个面朝下的人身边，把人翻了过来。
赵铁。
当初和秦筝一起在小镇接引李玄入司的那个男人。
如今他双目紧闭，嘴唇青紫。
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膛。
血已经流尽了，染得前襟和地面一片黑红。
他的右手还攥着半截断刀，指节攥得发白，至死都没松开。
中年斩妖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手僵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李玄也惊呆了，
“送信的怎么是你们……”
秦筝苦笑一声，
“这类差事，往往都是外营武夫去做……”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赵铁……死了。”
秦筝靠在墙根下，听见这两个字，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是……是卷人府里的三境大妖……”
秦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血腥气和嘶哑，
“我们来送信催交大妖气息，原本一切都好好的，那大当家的客气得很，说马上筹备……”
“结果那头大妖在半路袭击我等……”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声音抖得厉害，
“太快了……我们根本没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的左臂。
又看了看地上赵铁那张灰败的脸。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地淌过满是血污的脸颊。
屋子里一片死寂。
那三个斩妖卫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怒意。
李玄皱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说卷人府已经投靠斩妖司了吗？”
另一个年轻的斩妖卫咬着牙接话：
“对，上山！让他们给个说法！”
几个人刚要转身往外冲，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慢着。”
一道银灰色的身影从谷口缓步而来。
来人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官袍，胸口别着一枚银光锃亮的扣环。
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儒雅。
颌下留着一缕短须。
手里捏着一卷文书。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边的情况。
几个斩妖卫看见他胸口的银环，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许银锣大人。”
银锣看了屋里的情形一眼。
目光在赵铁的尸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他走到李玄面前，拱了拱手：
“李大人。”
李玄没说话，看着他。
银锣叹了口气，解释道：
“这件事也怪我。卷人府那位大当家连夜派人送了一封亲笔信到斩妖司，说是二当家一时冲动误杀了斩妖卫，愿意马上交出全部大妖气息作为赔罪。”
“同时承诺以后所有族内成员归斩妖司统一调遣……”
“但这件事……他们坚称只是个误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李大人，这座妖窑不知边界，妖物众多，地形复杂。”
“斩妖司这些年在这片地方折了多少人手，您应该也清楚。若是能借着卷人府归顺的由头，兵不血刃地把这片妖窑纳入斩妖司管辖……这比杀几个半妖要划算得多。”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秦筝和地上的赵铁，又补了一句，
“当然，死者抚恤、家属安置，司里都会从优办理，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那三个斩妖卫听了这话，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沉默了好一会儿。
“误会？难道就这么算了……”
秦筝靠在墙根下，听见这番话，突然抬头恼怒道，
“许银锣，这里面根本没有误会！”
“那头大妖，就是故意的！”
“你不过是为了你的政绩罢了！”
许银锣脸色难看，当即呵斥道，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卷人府归顺一事事关重大，便是诸多金锣大人那边，也都是发了话的！”
“你们送信遇袭，只能怪你们运气不好……”
“关键时刻，这是必要的牺牲。”
秦筝惨笑一声。
“外营武夫的命……便不是命吗。”
李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头看着那银锣，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
“你说得对，兵不血刃拿下妖窑，确实是好事。”
银锣眼睛一亮：“那李大人……”
李玄转身上前两步。
弯腰从赵铁攥紧的右手里，把那半截断刀轻轻抽了出来。
刀刃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暗褐色的，握在手里还有点黏。
李玄把那半截刀别在自己腰后，看了秦筝一眼：
“你还能走吗？”
秦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咬着牙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墙，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李玄转身朝门外走去。
“那二当家在哪，带路。”
银锣在后面急道：
“李大人！你这是要……”
李玄头也没回，
“我的意思是，杀人……偿命。”
……
……
卷人府的聚居点建在盆地最深处的一座矮山上。
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垒着石屋，越往上越规整。
顶上一座青灰色的石殿，便是卷人府的议事堂。
李玄带着人走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有人报了信。
山路上涌下来十几个半妖族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
脸上带着急切的讨好笑容，快步迎到李玄面前：
“这位就是斩妖司的李大人吧？失敬失敬！二当家的事是我们不对，大当家已经在上面备了茶，您先上去坐坐，咱们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