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本是被逐出的崔家分支。
前些年一直窝在青州边缘的偏僻地界讨生活，处境落魄。
可近来靠着几桩合宜的差事积攒了功绩。
又恰好得了什么机缘。
竟然硬生生突破了周天门槛。
周天境在崔家这样的世家里虽然算不上顶尖。
但也足够让他重新杀回府城主脉。
让族里那些曾经瞧不上他的人重新正眼看他。
他跨进厅门的一瞬间，正好听见刘太监那句"牵个线"。
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涌起一股掩饰不住的喜色。
快步上前，亲手给刘太监斟满了酒杯。
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切：
“刘公公这是抬举我们如霜了。若真能入得了十四皇子的眼，那是我崔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刘太监端起酒杯受了这一敬，笑着摆了摆手。
没有再多说，但那姿态已经表明了一切。
崔如霜坐在下面，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张因为骤然得势而红光满面的脸。
又看了看上首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
忽然觉得这个厅堂里的暖意有些烫人。
她突的苦笑一声，
“就算天赋好又如何……依旧是联姻的工具而已。”
她的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那道让她日思夜想的讨厌脸庞。
此刻又觉得，似乎没那么讨厌了。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崔家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跑进来。
手里攥着一封加急的快报，进了厅门之后弯腰行礼。
刘太监瞥了他一眼，放下酒杯，语气淡然得像是早已预料到结果：
“是不是兴庆城丢了？急什么急。那地方守不住是迟早的事，不必慌慌张张的。”
“不……不是。公公，兴庆城守住了。那头熊王被杀了——被人当场撕成了两半。城外的妖物被赶尽杀绝！”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刘太监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原本捻着杯沿的手指顿住了。
崔家老祖端茶的手停在桌面上。
“怎么可能！？”
那管事的话落地之后，厅堂里安静了足有三四息。
崔家老祖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拧在一起，声音沉了几分：
“熊王？你是说那头成名已久的四境巅峰大妖、仅差一步便可踏入第五境的那头熊王？”
“是。”
汇报之人咽了口唾沫，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
“那头熊王先前被总兵大人重伤，但四境巅峰的根基还在。围攻兴庆城的妖物就是以它为首，城外的阵势铺了好几里地，守城的将领都以为必死无疑了。”
刘太监放下了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细了几分：
“斩妖司那边不是派不出人手吗？总兵被两位妖皇缠住，你们崔家不出手，朝廷那边也没调人……谁能斩了那头熊王？”
管事张了张嘴，像是想把那句话说利索。
可嘴唇动了两下才完整地吐出来：
“情报上说……那人是手撕的。没有用兵器，两只手把熊王从胸口那道旧伤处撕成了两半。全城的人都看见了，城外的妖物当场就溃散了。”
“手撕？”
崔家老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
“四境巅峰的熊王肉身何等强悍，别说手撕了，就算是神宫境的武夫用全力一刀劈下去都不一定砍得穿它的皮毛。谁能靠两只手把它撕开？”
管事低着头，声音紧巴巴的：
“情报里就是这么写的。那人是从城外一路走进来的，身边的妖物全都在给他让路。进城以后熊王扑上去，不到十息的功夫就被撕了。头也割下来了，说是要带回来。”
会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刘太监盯着桌上的酒杯看了好一会儿。
尖瘦的脸上那股悠然自得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领口那道金线云纹的边缘，像是在想什么事想出了神。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尖细了几分：
“那人在哪？”
管事被他那目光盯得后背一紧：
“据传回来的线报，已经动身在回来的路上了。按照脚程算，大约今日便能到府城。”
刘太监猛地站起来，袖口带翻了案上的酒杯。
酒水洒在桌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像是没注意到一样，尖声吩咐：
“等他到了，立刻带来见我。咱家要亲自查看清楚……”
“不……不！”
“咱家要亲自出城看看，到底是不是那头熊王！”
崔家老祖没有拦，也没有接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凉了半截的茶抿了一口。
“斩妖司……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莫非是那周苍！？”
“可他现在不是在银月妖窑深处吗……”
崔如霜坐在侧座，从方才听到"手撕"两个字的时候。
她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难道……”
刘太监的马车一路从崔家府邸飞驰到城门口。
此时，沿途的百姓和行人越来越密集.
到靠近城门的那条街时几乎挤得走不动了。
“让开！让开！”
车夫在前面大声吆喝着，鞭子甩得啪啪响。
人群往两侧分了分，给马车让出一条窄道。
可刚过去几步又被前面的人堵住了。
刘太监猛然掀开车帘探出半截身子，面色因恼怒而泛红，尖着嗓子暴喝道：
“统统让开！前方的道路快些清出来，耽误了正事，你们可担待得起！”
那道尖利的声音刺破了街面上嗡嗡的人声。
却有人愤愤不平的骂了句‘死太监！’
马车又往前行了几十步，拐过最后一道弯。
城门口的全貌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
刘太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道路尽头停着一辆宽大的平板马车。
比寻常的运货马车大了整整一圈，车厢上绑着一根粗木桩。
木桩是竖直插在车板上的。
顶端用铁链和粗麻绳固定着一颗狰狞的头颅。
通体覆盖着黑铁似的厚重皮毛，眼窝半阖，獠牙暴突。
从脖颈的断面处还能看到残存的血迹和碎裂的骨茬。
刘太监的手还攥着车帘的边缘，指节泛着白。
“竟……竟真的是那头熊王！？”
恐怖如斯！
他近乎失魂落魄，几乎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