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夜墙(三)
雨夜的宿舍泛着潮湿的气味。
刘翠兰正在用水盆洗脚,脚丫在水里搅了两下,手里还抱着一本早已过期的《民间故事》杂志。明明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页边早就卷边发黄,她依旧啃得津津有味。
“这个乡下孤儿走进矿场,靠勤奋和努力解决难题,最终带领大队超额完成指标、提拔干部的故事真的写得好好,每次看我都觉得心潮澎湃!简直是逆袭的人生啊。”
无人应答。
刘翠兰也没在意。
反正“12号”宿舍都是一群怪咖。
她觉得自己作为最正常的那个人,和大家有一些口味差距也是应该的。
品味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的。
她不怪她们。
刘翠兰举着杂志,一双小兔眼睛从书页背后冒出,不动声色扫了眼室内。
李向华又在窗角偷偷数她手里的钢镚和票据了,还要伪装成在缝荷包,防人防得全是破绽!
满屋子谁不知道她那破荷包每晚九点三刻固定要崩根线、漏个洞?不过是大家都装聋作哑,换她一个安心。
傻乎乎的,也不知道换个理由。
孙玉一回来就在啃指甲。
姿势都没变过。
以她的咬合力来看,应该很快就能把原装手指啃掉两根了。
方秋芙擦完头发,正在用她那把漂亮的檀木梳打理,和旁边快要吃人的那位比起来,显得非常岁月静好,与世无争。
前提是忽略她鬼魅般的碎碎念。
谢青云……
刘翠兰想起那夜的恐怖画面,手里的杂志又往上移了几厘米,生怕被抓到偷窥,被扯成一个秃瓢。
她偷偷摸摸瞄过去。
谢青云坐在床铺,背对着众人,她一会儿盯着左手看,一会儿盯着右脚看,现在又开始透过窗户望向屋外,诡异得很。
刘翠兰放弃了。
理解不了,共情不了。
她还是继续看草根咸鱼逆袭流,哦不,勤劳朴实小矿工的励志人生吧。
“我回来了。”
宿舍木门从外推开,淋了一身雨的陈秀萍进了屋,气焰比起平时消停了不少,显得有些古怪。
方秋芙嘴里的碎碎念停了下来,悄然舒了口气,太阳穴传来的刺疼感也随即渗入神经。
孙玉也不啃手指了,她跳下床,有些嫌弃地将陈秀萍推到放有水盆的木柜面前,“你、你头发都湿透了!赶紧拿毛巾擦擦,这么晚肯定也没有热水了……算了算了,还好我下工的时候接了一瓶,分你一半,下次还我!”
陈秀萍还在状况外。
谢青云的眼珠子不再瞎转悠,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扯出一个讽刺的冷笑,“淋雨淋傻了?赶紧收拾,别耽误我睡觉。”
陈秀萍的呼吸很平静,她接过孙玉的热水壶,经过方秋芙的床铺时也一声不吭,默默去窗台角落里处理时湿掉的衣物和长发。
李向华察觉到她接近,率先收好她叮铃桄榔的家当,把位置让给了陈秀萍,窝回自己的位置。
室内安静地可怕。
刘翠兰觉得很不对!
路过方秋芙,陈秀萍竟然没有别扭冷哼一声?孙玉分热水给她,陈秀萍竟然没有蹬鼻子上脸?谢青云呛她,陈秀萍也没有不顾死活怼回去?甚至连最后听到李向华的暴露,她也没有嘲讽两句“傻姑娘怎么又在缝荷包”?
不对不对。
陈秀萍变了。
她不是那个嘴贱又胆小的娇蛮臭美精了!她她她、她变正常了?
时间分秒过去,水盆里流动的哗啦声与窗外沙沙的雨声交织。
屋内没人说话。
方秋芙像死人一样倒在床上,李向华偷偷在被子里继续她的数钱大业,孙玉和谢青云也和平时差不多,仿佛没看出陈秀萍的异常,刘翠兰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翻了几页杂志,陈秀萍已经换上她最喜欢的那件咖啡色里衣。
虽然刘翠兰一直觉得那明明是洗掉色的棕黑,供销商店里的便宜基础款,质量不太好,过两次水就变色。
陈秀萍坐到炕边,正欲上床,忽然转头注意到刘翠兰藏在杂志后的探究,蹬蹬蹬就走了过来。
刘翠兰慌乱解释,还假意翻了一页,“干什么?我,我在看书呢。”
陈秀萍伸手,“给我看看。”
“啊?”刘翠兰没反应过来,“你要看我这本?你不是最烦……”
“你管我!”陈秀萍态度很强硬,她接过刘翠兰的旧杂志,翻了几页,又摊开问,“你天天念的那个逆袭故事,是哪个?”
刘翠兰瞬间就将方才的疑惑甩在脑后,“你要看吗?”,她上手翻了两下,回到故事的最初那页,兴奋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特别是在矿场救下……”
天呐!有人懂她的品味。
虽然过去的陈秀萍总骂她,说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只有她这种幻想小社员翻身当干部的傻瓜才信以为真。
但现在她竟然要抢着看?
陈秀萍就是全农场,哦不,全天下最正常的大好人了!
“明晚还你。”
“好!”刘翠兰已经迫不及待想和她讨论剧情,“那你要看快点哦。”
陈秀萍没回应。她抱起杂志,回到床铺,用棉被裹住自己,借着月光静静地看了起来。
雨停了。
夜空由漆黑褪为灰白,空气还浸着秋雨的湿润,风悠悠地从窗角灌进食堂后厨,吹乱方秋芙挂在鬓边的发丝。
她坐在低矮的水池边,一手攥住胶管水龙头,对准面前的大桶,准备冲掉土豆皮上的泥巴和碎粒,另一只手则偷闲按摩突突刺跳的太阳穴。
头还是很疼。
她连自己怎么陷入睡眠的都没印象,再度醒来就是孙玉那张担心的脸。
想了想,大概是昨夜淋了雨回来的缘故。虽然爬夜墙(四)
不到一天时间,赵驰就查到了那夜鬼鬼祟祟的男人姓甚名谁。
那人叫周浩,今年二十二岁,四年前来到青峰农场。
来食堂找人之前,孙主任先去档案库里找到了周浩的资料。
周浩出身背景很干净,父母在山上大队种地,大哥在明镜湖对侧的鹭草农场做运输司机。他初中毕业后原本也去了鹭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隔了三年又转到了青峰,被孙主任安排在农田组。
“我早知道这小子不老实,没想到胆子这么大!”孙主任走在前面,食堂此时实在拥挤,他还在寻人,“前几天才打了架,还没吃够教训,又……唉!”
赵驰对不上人脸,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周浩的档案。
他有种直觉,询问道,“周浩当年是什么原因从鹭草转过来,你还记得吗?”
档案里只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不合适”字样,却没记录具体的事项,明显不符合规定。
食堂正是用餐高峰期。
两人的出现引起一波关注。
孙主任朝两个刚下工准备找他唠嗑的老社员摇摇头,示意自己在忙,然后才回复,“不太记得清了,但肯定是在鹭草惹了事,等会你先审,我去办公室打电话问问。”
他也敏锐意识到不对劲。
若周浩只是嘴贱打打架,他还不至于注意到他的档案疑点。
孙主任能理解年轻人的燥热和幼稚,只要不过分,他不会干涉。
可昨夜的事情……
他上午去猪圈稍微找孙玉打听了几句,就听出了问题,那个小陈明显就是被骗了。
男人最懂男人的伎俩。
想到这里,孙主任的脚步更加急迫。他领着赵驰快步穿过几张挤满人的木桌,终于找到了周浩。
“周浩!你出来。”
孙主任鲜少用严肃的语气发号施令,他留给青峰农场众人的印象是个喜欢拍马屁的中年老油子形象。
附近离得近的社员们都小声讨论起来,默默望着那一桌。
周浩和他的两个跟班室友坐在一起,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大把土豆丝,嘴巴还在咀嚼,就又张口准备往内里面塞。
吃个饭都贪得很。
他室友先一步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浩哥,是不是那个燕京来的小知青告状了?可他也没少动手啊。”
另一人昨晚睡得迟,见到了心神不宁的周浩,猜到是幽会不顺利,大概扑了空。
他摇摇头,“我猜是小嫂子告的状,肯定说浩哥坏话了。但是浩哥不是说那娘们脾气软得很,怎么敢告状?是不是被谁给撺掇的……”
周浩示意他们安静。
大家都看着呢。
周浩自认为他在社员们心目中的形象是仪表堂堂的潇洒青年。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孙主任,原本想要搪塞几句,又察觉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赵驰,心中狐疑起来。
陈秀萍找来的?
不可能。
她没那本事。
那怎么会有驻地的军官来找他?他在青峰农场这四年最多是打打架,欺负欺负新人,不至于吧?难道是鹭草那边的事情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周浩那张故作好人也显得油滑的脸上,快速闪过一丝恐惧。
他抻了下衣领,在心中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然后才假装镇定回应,“主任,是有什么情况需要我配合吗?”
孙主任看到他就恶心。
好好的食堂,飞来只苍蝇。
为了不引起恐慌,他却不得不把苍蝇给闷吞了,心里嫌恶却又只能克制道,“嗯,你跟我们去一趟办公室,问你点事。”
见他们并不强硬,周浩心中松了口气。还好,那应该不严重。
多半是田里的事情。
“那能让我先吃完饭吗?”周浩抹了下头发,开始蹬鼻子上脸,说起话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今天食堂炒的菜特香!我这才吃了两口呢。”
没等孙主任重申一遍,赵驰就抬手扣住他的胳膊。
他面容冷峻,语气不容拒绝,“现在就走。”
周浩还想挣扎,可赵驰算准了力道,手腕卡得死死的。
不动还好,一动就被扯得生疼。他疼得龇牙咧嘴,抬头对上赵驰凌厉的目光,就知道最好还是不要耍小伎俩,能少受罪。
“好好好好,我走。”
周浩不敢拖慢脚步,跟在赵驰身边,离开了食堂。
孙主任走在最后。他瞧见社员们想吃瓜的眼神,全部打发道,“回去吃你们的饭!一天天的,少打听。”
说罢,他也小跑跟上。
他可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得趁着天没黑,赶紧给鹭草那边打电话,最好再问问向阳的老郑,多方求证的结果最为稳妥。
三人前脚刚走,食堂就讨论起来。
“喂,你和周浩一个组吧?到底是什么情况?快说说。”
“是不是打架了?”
“不是吧,前几天和周浩打架对骂的那小子不是被调走了吗?而且周浩好像是挨打挨得更多的那个吧……”
“嘘,那小子来了。”
萧烬刚坐到谢扶风对面,就听见隔壁桌指指点点的讨论声。
他当然认识周浩。
刚来青峰农场干活的第一天,萧烬就听见周浩阴阳怪气,说他是老鼠的儿子,要他承认错误,态度好的话,喊一声浩哥,以后青峰农场他罩着他。
萧烬哪里受得了苍蝇乱飞,反手就是一记左勾拳。
两人在泥地里打了一场。
他赢了。
但还是觉得晦气。
想到前几天的糟心事,萧烬原本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他看谢扶风还在慢条斯理吃饭,莫名觉得心烦,“你别吃了。”
谢扶风:?
萧烬扯过他的饭盒,恶作剧得逞让他心底畅快了些。他指了指其中一格的土豆丝,眼神里写满骄傲,“这是我备的菜。”
谢扶风垂着眼,像是习惯了他的捣蛋基因,并不打算和他计较,“嗯,所以呢?”
“你不觉得它和别的土豆都不一样了吗?”
谢扶风微微抬眸。
那眼神仿佛在看弱智。
萧烬见他没有夸奖自己的意思,觉得没趣,把饭盒推了回去,“算了,你不懂。”
还是她识货。
谢扶风神色淡淡的,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继续用饭。
他吃得极慢,筷子在碗里停顿的次数比真正夹菜还要多。
整个过程里,他有意无意挂念着门口,像是期待着什么。
食堂依旧拥挤吵闹。
直到他慢腾腾吃完饭,萧烬都快在木桌上发呆到入定了。
两人起身离开时,谢扶风整个人飘散着一团隐约的委屈,他没见到他想见的人。
萧烬还挂念着方秋芙,没注意到异常。他很担心她的低烧恶化,这里医疗条件不好,真发起高烧,怕是只能硬抗。
他越想越觉得心慌不已。
好不容易找到个有趣的人。
萧烬是个行动派,他认为有必要去看一眼,匆匆找了个借口,“你先回宿舍吧,我、我去找个人。”
说完他就想跑。
谢扶风却叫住了他,“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散散步,或许还有机会能见到她。
萧烬眉峰一挑,嘴角还挂着平日里的嬉笑,心里却本能地抗拒,总觉得有股火在烧。
他不想让谢扶风见她。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萧烬自己都怔了两秒,可仔细一想,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想。
“不了吧,是和我一起在食堂组工作的人。”萧烬回答得漫不经心,尽力掩饰他的不甘愿,“你又不认识,瞧你冷冰冰那模样,去了多尴尬。”
谢扶风微微顿住脚步。
从小他就习惯观察环境和人群,也很擅长捕捉到平静之下的细微破绽。
他很快意识到萧烬在隐藏什么,借口拙劣得很,生怕不知道他在撒谎。
不过对于眼下的他来说,并不重要。谢扶风没多做纠缠,应允道,“好吧。”
萧烬放松下来。
还抽空在心中为自己鼓掌庆祝。
他果然很聪明!
两人离开食堂,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发现谢扶风错过了“10号”宿舍的门牌,萧烬才反应过来,“你不回去吗?”为什么一直跟着他啊!
谢扶风也觉得奇怪。
他原本以为萧烬说的同僚是个普普通通的男社员,可他们俩早就已经走过了所有男生宿舍,往后的几间都是女同志。
虽然不知道萧烬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选择说实话,“我去找谢青云。”
他记得她们是室友。
萧烬:……
这下他是真不知道怎么找借口了,总不能阻止人家亲姐弟见面吧?
谢扶风敏锐察觉到萧烬瞬间丧气的脸色,更加疑惑,“她怎么你了?”谢青云昨晚踹的不是他吗?关萧烬什么事?
萧烬干笑两声,没接话。
说话的间隙,两人已经抵达“12号”宿舍门口——然后同时停下脚步。
傍晚时分,光线缓缓沉降。
萧烬先一步打破沉默,“好巧,原来她们是室友啊!”
假惺惺的感叹太过干涸,丝毫没有说服力。
谢扶风:……
他眼神悄然染上寒意,占有欲掩藏在逆光之中,语气跟着沉了几分,“所以你要找的是方秋芙?”
下一秒,萧烬收敛起笑意,他警铃大作,“你为什么认识她?谢青云介绍的?”
亏他还一路躲躲藏藏,连知晓名字都得透过汪队长之口。结果谢扶风这厮早就见过她了?
还叫得这么顺口!
他们都不在一个工作组!
“谈不上认识。”
萧烬腾起的怒意稍稍褪去,但很快又被再次点燃。
“她只是关心过我疼不疼而已。”谢扶风在笑,眼神里却透出一丝诡艳的恶意,他用近乎天真,又明显在炫耀的语气反问,“应该不算认识吧?”
萧烬额角青筋猛然一跳,怒极而道,“谢扶风!”他毫不留情攥紧谢扶风的领口,“你故意的?”
“陈述事实而已。”
萧烬周身散发着戾气:“少在这里自作多情。”那肯定是基本的礼貌,绝对不是他理解的那样。
“是吗?”谢扶风狭长的眼尾扑闪着毫不掩饰的回味,像是尝到了浓稠的蜜糖,“可我觉得我们比你想得要亲近。”
萧烬呼吸一滞。
空气里爆开浓烈的火药味。
谢扶风像是不在意即将落在他脸上的拳头,他薄唇微勾,“那你和她很熟吗?”
他还是那副淡然的语气,可毫无温度的话语偏偏贯穿了萧烬的防线,“今天工作的时候刚认识的吧?我猜……她恐怕都不记得你的名字?”
谢扶风没有错过萧烬脸上的失落,他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愉悦感。
太好了。
那他这一局还不算输。
“被我说中了。”
萧烬胸腔里又酸涩又愤怒,他手上猛然用力,谢扶风被缩紧的衣领勒得轻咳起来。
但他还在笑。
笑容里还有股怜悯的嘲讽。
萧烬从小就说不过他,却从来没有对谢扶风如此动过怒。
眼见着拳头要落下去,“12”号宿舍的木门忽然推开。
“干什么呢!吵死了!”
谢青云推开门,就见到两个熟悉的臭小子在掐架。
她先给了萧烬一脚,谢扶风更是挨了两脚。
两人被她暴力分开,几乎又是同时起身,连拖带拽,既想要去看宿舍内的方秋芙,又不想让对方得逞。
只听“啪——”的一声。
很轻。
两人的心底却同时一沉。
谢青云合上门,双手抱臂,嫌弃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两人,“有疯狗病就去打针,别在我室友面前乱咬行不行?去去去,滚远点,屋里有病人,别闹。”
“她生病了吗?”
“她退烧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又是一番毫不相让的互喷。
“你知道她病了?”
“呵呵,你们也不算熟啊。”
“比你好。”
“但今天和她相处的人是我。”
谢青云只花了0。1秒就看懂了眼前的状况,她像是发现了全天下最滑稽的笑话,冷笑了两声。
然后一手拽着一个,不顾两个臭小子的挣扎,拖着人就往“10号”宿舍的方向走去。
直到她将两人拖到门牌号的位置,才冷冰冰地撂下话。
“滚远点,下次谁敢再来我们宿舍门口发疯,我见一次扇一次,别来犯贱。”
谢青云回到“12号”宿舍时,脸上已经映不出丝毫波澜。
孙玉抬头,随口问,“门口什么情况?”
“两条狗在打架。”
孙玉:?
孙进步在农场里养狗了?
“没事,我赶走了……她退烧了吗?吃完药就睡着了?”
不远处的炕板上,方秋芙裹着棉被,沉沉地睡了过去。
所有人都不自主地放慢节奏,放轻动作,屋内静悄悄的。
“嗯。”向来大嗓门的孙玉都学会了哑着声音说话,“刚睡呢,我们小声点,她应该睡一觉就好了。”
谢青云还想再问几句,又听见烦人的敲门声。
“叩——”
“叩——”
两声轻响极其突兀。
“我去应门。”
谢青云握住门把手时,眼里就已然浮现出凛然的杀意。
她咬牙切齿,“怎么还敢来啊……”
然而,这次敲门的虽然依旧是两个男人,但既不是谢扶风,也不是萧烬。
是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谢青云轻轻合上门,生怕惊扰方秋芙。她知道睡眠和生物钟息息相关,现在天都还亮着,人肯定睡得很浅。
“你们找谁?”她平静询问。
左侧那位壮硕的男同志先一步开口,“你好,我叫唐敬山,我是来找陈秀萍同志的。”
谢青云的指尖无意识攥紧,表情防备道,“你找她什么事?”
唐敬山赶紧解释,“不是我找她,是孙主任。我就是刚才在那儿碰上了,顺便帮孙主任传个话!他让陈秀萍同志去一趟办公室,好像是有话要问吧,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我都没跟她说过话……”
谢青云思索片刻,才道,“你等等。”
木门开合。
谢青云再次进屋,室内几人一齐向她望过来,明显在问是谁。
她压低嗓音解释,“不是找方秋芙的。”又把目光投向墙边,陈秀萍还在看那本《民间故事》,翻书的动作都很轻柔。刘翠兰在她自己的床位上,一副等待讨论剧情的期待表情。
“陈秀萍,找你的。”谢青云喊她一声,明面上依旧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