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即日起,取消杂役弟子!
云舒赶到镇外的时候,只看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血已经流干了,将土黄的地面浸染成一片暗红。
身体上到处都是被妖兽撕咬过的伤口,最深处已经露出白骨,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右手紧握着一柄已经折断的长剑,剑刃的另一端插在不远处的一只狼妖腹中。
人和妖兽,隔着三尺的距离,死在了一起。
下山采买的弟子们已经尽数到场,在周围警戒。
云舒蹲下来,目光落在尸体上。
他很年轻。
看上去应该只有不到二十的样子。
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被汗渍浸得发白。
这是清玄宗杂役弟子的制服,粗布的。
云舒眉头微微皱起。
他衣服呢?
宗门前几天才给每位弟子发了崭新的、统一款式的袍子
“大师姐”
之前那位班长轻喊了一声,云舒扭过头,就看见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中年妇女和一名五六岁的幼童。
那妇女跪在地上,抱着幼童,神色悲伤地看着尸体。
“他们是住在镇子边上的,据说是遭到了狼妖的突然袭击。”
班长开始阐述事件的来龙去脉。
被困在一旁的洛璃也竖起了耳朵。
“呼救声被这位这名弟子听见了,当时他在负责采买米面,来不及汇报情况,就追上去了。”
“再后来”
班长顿了顿,看了眼那位逝去的少年,叹了口气道,“再后来就成这样了。”
云舒看向妇女。
她也正巧抬头看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妇女从怀中缓缓拿出揉成一团的的青衫。
哽咽的说道。
“这这是仙人脱下来的衣裳。”
“他说他说这是宗门刚发下来的。”
“很、很珍贵”
“让我帮他保管着,等他杀完妖兽再再穿上”
说着。
她将那件干净的衣裳缓缓放在地上,然后带着孩童朝着逝去少年拼命的磕头。
云舒不禁鼻子一酸,想说点什么,却终究忍住了。
站在不远处的洛璃也暗自叹了口气,不忍的别过头。
“他”
云舒张口,迟疑半晌才问道,“他叫什么?”
那位班长一愣,和现在绝大多数弟子们面面相觑,很显然,没人知道这个看上去很普通的问题。
直到另一名同样是杂役弟子的年轻女孩颤抖的抬起手,眼眶通红的小声说道:“他他叫小虎”
“你认识他?”
云舒看向她。
“我们我们住一个院的。”
“他姓什么?”
“不知道我们、我们平日就喊他小虎。”
女孩捂着嘴,顿时泪流满面。
云舒点了点头。
随后捡起那件青衫,她觉得,这件衣裳,似乎很沉。
“事发经过已经很清楚了,把他把小虎和狼妖的尸首先带回去吧。”
“是!”
回去的路上。
队伍显得有些寂静。
洛璃跟在云舒身后,走了很久,忽然开口:“其实,这挺正常的。”
“什么?”云舒看向她。
“不知道杂役弟子的名字——我指的是这个,”
洛璃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远,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在我很小的时候,也认识一个杂役弟子,我们俩关系还挺好的。”
她看向远处的山巅,似乎回忆着什么。
“后来,我被师傅看上,成为了亲传弟子。”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
“再后来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死了。”
“死于一件极小极小的事情”
洛璃沉默了少许,才继续道,“据说,是不小心得罪了某位内门弟子,然后被那位内门弟子一掌打成了重伤。”
“最后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而那位内门弟子,也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从认识她,到她死,我都不知道她的大名叫什么,只知道大家喊她小花。”
“”
云舒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眼那张被盖了白布的担架。
是啊。
一个杂役弟子而已,谁会在乎他们的死活呢?
修仙界向来如此。
哪个宗门没死过杂役弟子。
清玄宗有,其他宗门,亦是如此。
当消息传回宗门时。
陆乘风第一时间就出了洞天福地。
厉苍锋和凌青鸾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执法堂。
至于洛璃,此刻没人关注她,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怎么回事?”
厉苍锋皱眉问道。
云舒将事发经过一一阐述,从小虎脱衣救人,到他与狼妖同归于尽,到那对母子磕头,到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陆乘风蹲下身,仔细地检查各处伤口。
洛璃看在眼里,却泛起好奇。
一个杂役弟子,值得让长老级别的亲自过问?
按理说,遇到这种事,长老不应该无所谓的挥挥手让人拿去埋了吗?
遇上性子不好的,甚至会斥责将尸体带回执法堂的弟子,毕竟死人这种事儿,多少和晦气沾边。
但陆乘风的行为,却让她有些难以理解。
“事发经过的笔录呢?”他看向云舒问道。
“笔笔录?”
云舒顿时一愣。
事实上不仅是她,所有人都愣住了。
“笔录是什么?”
“笔录”
陆乘风顿时也哑然。
他好像确实没教过大家这些,不过现在不是教这个的时候。
“以后再教你们吧。”
他叹了口气,伸手拿起那件青色衣袍。
衣服已经被云舒叠好了,整整齐齐的,和小虎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褐放在一起。
他把新衣重新打开,看了看衣襟上绣着的“清玄”二字,注视良久。
最后把它重新折叠平整,放在了逝去少年的身旁。
“能联系到他的家人吗?”
“那哪儿能联系,”
厉苍锋摇了摇头,“这弟子从哪儿来的,恐怕都没法知道。”
“没有花名册?”
“花名册?那是个什么鬼玩意。”
陆乘风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制定规则、改造宗门,建了宿舍楼、修了演武场、立了执法队、定了新规矩。
但他忽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他连宗门里有多少人、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谁,都不知道。
杂役弟子没有花名册,没有档案,没有记录。
他们来了就来了,死了就死了,像风吹过水面,连个波纹都没有。
“这是我的问题。”陆乘风说。
此话一出,洛璃整个人都瞪大了眼珠子。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堂堂宗门长老,居然会因为死了一个区区杂役弟子,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自己的问题!?
这怎么可能!
在玄天圣宗,别说长老,就是内门弟子打死一个杂役弟子,也没人会在意。
就算事情很严重,那也不过是罚点俸禄的事。
没有人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或者说,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个问题。
“不管能不能联系,先去试试,”
陆乘风看向云舒,语气严肃,“云舒,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的找到他的家人,然后送去抚恤金,并告知家人他是怎么牺牲的。”
云舒表情从未有过的认真,“是!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另外”
陆乘风斟酌少许,最后以下令的口吻道:“在后山,单独开辟一处,作为‘英杰冢’,将这些因救人等事迹不幸牺牲的弟子,都埋进‘英杰冢’。”
顿时,整个执法堂都骚动起来。
“陆长老,”厉苍锋首当其冲开口问道,“你这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凌青鸾也跟着点了点头:“只是个杂役弟子”
“杂役弟子,也是我们清玄宗的弟子!”
陆乘风摆手打断了他们。
其实他能理解。
在这个世界,对于修士而言,普通人的命和畜生没什么两样。
杀死一个人,和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而杂役弟子,作为宗门中最底层的存在,他们的命,也就比所谓的畜生好点儿,仅此而已。
而厉苍锋和凌青鸾,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是环境的问题,而不是他们的问题。
“别的宗门,我管不着,”陆乘风走到执法堂门口。
此时,执法堂外,已经汇聚了诸多弟子。
各峰的都有,当然,雷霆峰的最多。
消息传得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下山采买的队伍出事了,有人死了,是个杂役弟子。
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打听消息的,有人只是路过被堵在这里的。
但不管他们为什么来,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看着执法堂门口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陆乘风声音如洪钟般,传递整个宗门上下。
另一处,清玄宗最边缘。
这里有几座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几间东倒西歪的草屋围出来的空地。
泥墙草顶,窗户糊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的旧纸,风一吹就哗哗响。
前段时日宗门宣布要为弟子们盖宿舍,砖瓦木料运了一趟又一趟,新楼在宗门各处一天天长高。
但那些新楼和这里隔着一道山梁、一条溪水、半个宗门。
站在这里,能看见远处新楼的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但听不见那边的动静。
也看不见新楼延展过来的希望。
因此不少杂役弟子经常聚在一起,以自嘲、又认命的口吻打趣。
“别多想了,这种好事儿,轮不到咱们的。”
“就是,咱们只要好好干活儿,别得罪里头的人就行。”
“没准啊,哪天他们心情好,能把咱们招入外门,当个外门弟子,到时候,也算是光宗耀祖咯。”
“”
说完大家就笑。
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种事不会发生。
外门弟子是从有天赋的孩子里挑的,而杂役弟子天生就是用来干活的。
这是规矩,从他们来到清玄宗的第一天就有人告诉他们。
他们说这些话,不是为了骗自己,是为了让日子好过一点。
而今日,听不见欢声笑语。
只有一片死寂。
他们也得知了小虎的死。
这些平日里都处于底层的存在,此刻聚在一起,默默地为他刻了个牌位。
牌位是一块木板削平的,边角还毛糙着,上面的字是用烧过的树枝歪歪扭扭写的——“小虎之位”。
没有姓,没有字,没有生卒年月。
他们只知道他叫小虎,大概十七八岁,不知道哪年生的,但知道是哪天死的。
其中一名年纪尚小的弟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香,分给众人。
香是很粗的草香,受潮了,有一股子霉味
“来,一人一根,就当给小虎兄弟,送行了。”
“光有香怎么行,我这还有几个馒头,平时藏的,就当贡品了吧。”
“我也有东西,我刚去后山摘了点果子。”
于是大家每人掏了点东西,规规整整地摆放在牌位前。
馒头是两个杂面馒头,硬邦邦的,平时舍不得吃,藏在铺盖底下藏了好几天。
果子是山上的野果子,青的,酸的,涩的,但他们摘的时候挑了很久,专拣大的、红的、看着好看的。
还有一块粗布,是有人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牌位最前面。
“听说小虎走的时候,穿着旧衣裳,”
那个撕布的人说,声音很低,“新衣裳他没舍得穿,咱不能让他连块新布都没有。”
没有人说话。他们点着了香,一人一根,插在牌位前的泥土里。
烟袅袅地升上去,穿过草屋顶的破洞,散在天光里。
突然。
有人开口问道。
“你们说,会有人在乎咱们的死活么?”
没有人回答。
只剩下一片沉默。
比之前更深的沉默。
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东西都快要看不清了。
有人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有人把新衣服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有人看着赵小虎的牌位,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下一秒。
一道声音,如雷鸣般,从山上传来。
震人心魄!
“本座,以执法长老之名宣布——”
那个声音从雷霆峰的方向传来,穿过山梁,越过溪水,穿透了那几间草屋的破墙烂壁,落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即日起,取消杂役弟子!”
“从今往后,入我清玄宗者,无论身份、无论天赋、皆一视同仁!”
执法堂门口。
所有人此刻都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厉苍锋站在最前面,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被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于是最终却什么也没做。
凌青鸾神色复杂。
她的手指攥着那卷泛黄的典籍,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封面的皮革里。
她看着陆乘风,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
她想起许多年前,她刚入清玄宗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是长老,只是一个从连夜南疆逃来的修士
执法堂外面,人越聚越多。
特别是一些穿着灰色短褐的弟子。
平日里,他们是没有资格走进这个地方。
但此时此刻,却没人拦他们。
陆乘风上前一步。
站在执法堂最高的台阶上。
越过那些穿青色衣袍的正式弟子,落在最后面——那些穿灰色短褐的人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心神发颤。
“从今天起,清玄宗只有一种弟子。”
“穿这件衣服的,是清玄宗弟子。”
“穿那件衣服的,也是清玄宗弟子。”
“劈柴的,是清玄宗弟子。”
“扫地的,是清玄宗弟子。”
“杀妖兽的,是清玄宗弟子。”
“被记住的,是清玄宗弟子。”
“被忘记的——也是清玄宗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后落在沈昭身上。
“沈昭,三日之内,将所有弟子的身份信息——姓名、年纪、来历、入宗年月、所居何处、家人是否在世——全部登记造册,一人一页,不许遗漏。”
沈昭上前,抱拳行礼:“是!”
“写不出来的名字,问!”
“问不到的来历,就查,查不到的”
陆乘风的声音顿了一下,“查不到的,给他取一个,取一个配得上他的大名,写在名册上,刻在牌位上,让后人知道,清玄宗有过这个人。”
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有些发哑:“弟子明白!”
话落。
他眼神落在那些匆匆从杂役处赶来的弟子们身上。
他看见了那些人翻红的眼眶。
还看见了那个木牌。
于是陆乘风轻轻抬手,木牌便落在他的手中。
“小虎之位”
陆乘风没有犹豫,大手一挥。
在上面填了个字。
——陆小虎之位!
木牌重新回到那位杂役弟子的手中。
当他们看清木牌上多出的字后,顷刻间便泪如雨下。
“谢长老赐姓!”
“谢长老赐姓!!”
“谢长老赐姓!!!”
云舒揉了揉眼睛,骂骂咧咧。
“今天风真大。”
当天下午。
宗门就位陆小虎举办了祭奠仪式。
由陆乘风亲自主持。
最后,安葬在了英杰冢中。
而杂役弟子,也被重新入编。
凌青鸾主动领命。
就连厉苍锋都说要亲自带这批弟子。
但让两人尴尬的是,近百位杂役弟子,却纷纷投入雷霆峰。
云舒笑得满面桃花,一边嚷嚷着‘我们雷霆峰以后人多势众’一边忙着给他们安置新住处。
直到夜半入睡时分,她才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坏了!忘了汇报那个骗子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