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一位自称是您好友的赵小姐求见。”
清晨,沈知意刚用完早膳,就听到了丫鬟汇报。
“快请!”
不多时,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知意姐,我来了!”她一把拉住沈知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沈知意看着她鲜活的眉眼,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快坐。”沈知意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亲自斟了茶递过去,“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赵令仪接过茶盏,笑嘻嘻地道:“用过了用过了。我爹说如今你身份不同了,让我仔细些,别冒冒失失地冲撞了你。我才不管那些呢,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能因为一个选秀就生分了不成?”
沈知意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令仪能这么说,是她心性纯良。可自已却不能不懂分寸。
从前她是庶女,赵令仪是嫡女,两人相交,是赵令仪不嫌弃她。如今她虽未正式受封,却已是板上钉钉的宫嫔,若还像从前那般随意,反倒会让人看轻了去。
不过这些话,她不会对赵令仪说。
有些事,自已心里有数便好。
“对了,”赵令仪忽然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几分气愤之色,“知意姐,你猜我昨天回去后做了什么?”
沈知意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做了什么?”
赵令仪左右看看,确定屋里没有旁人,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帕子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痕迹,已经干透了。
“你给我的那方帕子,沾了孟澜递给我的那杯茶。”赵令仪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回去后,偷偷找了好几个大夫验了验。”
沈知意眸光微闪:“结果如何?”
赵令仪的脸色沉了下来,咬着唇道:“几位大夫都说,那茶里掺了少量的牵机粉。”
牵机粉。
沈知意眸色一深。
牵机粉是宫中禁药,少量服用会让人头晕目眩、言语混乱,大量服用则会致命。那杯茶里的分量虽不足以致命,却足以让赵令仪在殿选时举止失常。
若她真的喝了那杯茶,在太后和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沈知意想起上辈子赵令仪的结局,心中一阵发寒。
“知意姐,”赵令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我实在不敢相信,孟澜她为什么要害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拿她当亲姐妹一样看待,她怎么会……”
她说着,眼眶红了。
沈知意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人心隔肚皮,有些人面上与你亲热,背地里却不知打着什么算盘。这件事你心里有数便好,往后离她远些。”
赵令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还是想不明白。她父亲是扬州知府,我父亲是督察院左副都御史,两家是世交,这些年走动频繁。她若是想害我,图什么呢?”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我猜得不错,她是想要入宫的。”
赵令仪一愣:“你是说……”
沈知意点点头:“按照惯例,一个区域一般只能有一人入选。”
赵令仪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明白过来:“她想入宫,怕我抢了她的名额?可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就为了这个,她就要害我?”
沈知意没有回答。
有些话,她不便说透。
上辈子,孟澜入宫后步步高升,最后封了贤妃,是人人称颂的“菩萨”。而赵令仪在殿选时冲撞太后,被罚永不叙用,不久后便投湖自尽。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她不知道。
但那一杯加了料的茶,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知意姐,”赵令仪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后怕,“幸亏你昨日提醒我,不然我怕是已经……”
她没有说完,沈知意却明白她的意思。
若她喝了那杯茶,殿选时必定会出丑。轻则被斥责几句撂牌子,重则被扣上“对皇室不敬”的罪名,永不叙用。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毁了。
沈知意握紧她的手,温声道:“都过去了。往后你在宫外,我在宫内,咱们各自保重便是。”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赵令仪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听说你嫡姐今日出嫁?怎么这么突然?婚期不是还在一个月后吗?”
沈知意淡淡一笑:“父亲的意思,说是早些嫁过去,也好早些安定下来。”
她没有说沈云昭被禁足的事,也没有说那晚宴上的风波。
有些事,不必对外人言。
赵令仪点点头,也没多问。她一向大大咧咧的,对这些弯弯绕绕不太在意。
“说起来,”她忽然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几分八卦之色,“你嫡姐嫁的那位顾公子,我倒是听说过一些。”
沈知意心中一动:“哦?”
赵令仪左右看看,小声道:“我听我爹说,那位顾公子才学是不错,但为人有些……有些功利。他一心想往上爬,四处结交权贵,在书院里名声不算太好。你嫡姐那样清高的性子,嫁过去怕是要吃苦头。”
沈知意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顾清辞是什么样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上辈子,她嫁给他十年,替他谋划前程,替他应付那些难缠的同僚夫人,替他打点上下关系。他从一个穷秀才,一步步做到新科状元、翰林院编修、内阁学士,最后封侯拜相。
可那些年,她受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已知道。
他那寡母刻薄刁钻,他那幼妹阴阳怪气,日日在后宅里给她使绊子。他倒好,每次都说“母亲年迈,你多担待”,从来不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后来她偶然撞见那个秘密,才知道这个表面上谦谦君子的男人,背地里藏着多少腌臜事。
沈知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住唇边那抹冷笑。
这辈子,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委屈,都让嫡姐去受吧。
她倒要看看,嫡姐那副清高的模样,能在顾家撑多久。
“知意姐?”赵令仪的声音响起,“你在想什么?”
沈知意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无常,有些感慨罢了。”
赵令仪点点头,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昨日咱们还在偏殿里一起候着,日后你就要入宫了,我倒是解脱了。往后咱们再见,怕是不容易了。”
沈知意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些不舍。
这一别,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日。
她在深宫里,赵令仪在宫外。一个是龙潭虎穴,一个是海阔天空。往后的人生,再难有交集。
“令仪,”沈知意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你在宫外,万事小心。尤其是那个孟澜,往后不要再与她来往了。”
赵令仪点点头:“我知道。我爹也说了,让我以后离她远些。只是……”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过,“这么多年的情分,说断就断,到底有些不舍。”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缘尽了,便散了。往后各自安好便是。”
赵令仪看着她,忽然笑了:“知意姐,你说话总是这样,听着淡淡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沈知意也笑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赵令仪起身告辞。
送到门口时,赵令仪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沈知意。
“知意姐,你要保重。在宫里好好的,等我成亲的时候,一定想办法给你递消息。”
沈知意眼眶微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我等着。”
…………
赵令仪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处,久久没有动弹。
“小主,”小桃的声音轻轻响起,“赵小姐走远了。”
沈知意点点头,转身走回屋内。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心中五味杂陈。
上辈子,她没有来得及救赵令仪。这辈子,终于让她赶上了。
可往后呢?
深宫里处处皆是暗流,她能不能活着走到那一步,还是未知数。
“小主,”小春端了茶进来,“您要不要先歇一歇?这两日奔波劳累,可别累坏了身子。”
沈知意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急。”她放下茶盏,看向小春,“嫡姐出嫁的事,那边如何了?”
小春会意,低声道:“刚传回来的消息。大小姐上了马车后,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没再闹。顾公子倒是殷勤得很,一路上回头跟她说了好几回话。”
沈知意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小春又道:“顾家那边倒是热闹。虽说迎亲的队伍寒酸了些,但到底是娶了官家小姐,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顾家那位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夸自家儿子有出息。”
沈知意唇角微微弯起。
顾家老太太。
上辈子,她在这位婆母手里吃了多少苦头,她自已都数不清。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伺候,端茶递水,布菜添饭,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数落。
那时她以为,做媳妇的都是这样,熬一熬就好了。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熬不熬的事,是人心的问题。
顾家老太太看她不顺眼,是因为她是庶女,配不上她的状元儿子。哪怕她后来帮顾清辞一步步往上爬,成了诰命夫人,那老太太也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如今这些,都让嫡姐去受吧。
沈知意端起茶盏,遮住唇边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