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
续命丹的药效比明知法师说的还猛。
皇帝服药三日后,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猎场在城西四十里的梧桐岭,方圆二十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形他熟,去年秋猎他抱病没去,但舆图早翻烂了。
进了角门,宋经云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满地铺着白布,上面摊着各色药草,她拿个小耙子翻来翻去,活像个种地的。
“殿下回来了。”她头也没抬,“灶上炖了汤,再等一刻钟。”
“秋猎的事,你听说了?”
宋经云手里的耙子停了。
“听王德忠念叨过两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皇上让殿下操办?”
“嗯。肃王要回京。”
宋经云的表情收了,跟着他往书房走。
书房里,沈厌离把猎场的舆图铺开,手指点了几个位置。
“围猎三天,第一天是开场礼,皇室宗亲和勋贵分成两队竞猎。第二天自由猎,各凭本事。第三天收猎设宴,论功行赏。”
宋经云扫了一遍舆图,指了指北面的山口。
“这儿是梧桐岭唯一的豁口,往北走半天就接上官道。肃王要是带了兵——”
“他不敢明着带。”沈厌离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赵元白的人会提前布防。但肃王不蠢,他不会在猎场动手。”
“那他来干什么?”
“试探。”
宋经云想了想:“试探殿下的深浅?”
“孤装了两年病秧子,满朝文武里头,真当回事的不到一半。肃王是另外那一半。他不确定孤到底能不能打,秋猎是个好机会。”
这话让宋经云品了品。
围猎嘛,骑马射箭,拼的是骑术和臂力。沈厌离在外人眼里是个走两步就喘的药罐子,要是秋猎上表现太差,肃王那边就会更加有恃无恐。
可要是表现太好——那就是提前暴露了底牌。
“殿下打算怎么演?”
沈厌离没回答这个问题,翻出另一张单子。
“肃王昨天派人给东宫递了帖子,说秋猎第一日要和孤比试猎物。赢的人——”他把帖子丢到宋经云面前,“拿东宫库房里一件宝物当彩头。”
宋经云把帖子展开看了看。
措辞客客气气的,什么“叔侄切磋”“以猎会友”“聊表心意”,每个字都是笑脸,合在一起全是挑衅。
“他想要东宫什么东西?”
“没指名。就说'任选一物'。”
宋经云的眉毛拧了起来。
“任选一物”四个字可大可小。东宫库房里摆着的,小到一方砚台,大到先帝赐下的兵符印信。肃王用猎物的数量来赌一件宝物,赌的不是东西本身,赌的是太子敢不敢接。
接了,输了,就是当众丢脸,把太子府的东西拱手送人。
不接,那就是怯了。
“殿下接吗?”
“为什么不接。”
宋经云盯着他。
沈厌离把帖子折起来,压在镇纸下。
“回帖的时候加一句——孤若赢了,肃王也拿一样东西出来。对等。”
“肃王那边能有什么值钱的?”
“他值不值钱不重要。”沈厌离靠在椅背上,“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见,孤没在怕。”
宋经云把这盘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头。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
“殿下,你的身体骑马射箭,撑得住吗?”
沈厌离没正面回答,从桌下抽出一把短弓放在案上。弓身漆黑,弓弦绷得紧,看着不起眼,拉力却不小。
宋经云上手试了试,纹丝未动。
“这弓——”
“七石弓。”
宋经云差点咬了舌头。七石弓,寻常武将拉满都费劲。
她抬头看沈厌离。
他端着茶盏,表情无辜得很。
“殿下,你装病装了两年,背地里练的就是这个?”
“不然你以为孤每天在书房关着门干什么。”
宋经云张了张嘴,闭上了。
行吧。她从前以为他关着门是在看折子或者咳血。
“那肃王知不知道殿下会射箭?”
“他觉得孤连弓都提不动。”
宋经云看着案上那把短弓,忽然笑了。
“殿下这是要在秋猎上——”
“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两脚。”沈厌离喝了口茶,语气平平的,跟说明天吃什么菜一样。
宋经云把弓放回桌上,心里那点担忧散了大半。
但只是大半。
“殿下,肃王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的侍卫、幕僚,加上猎场里鱼龙混杂的人——万一他输了不认,在猎场上做手脚呢?”
“所以你也得去。”
宋经云愣了。
“我去干什么?我又不会骑马。”
“你不用骑马。”沈厌离站起来,把弓收回柜子里,“你去看人。猎场上谁跟谁走得近,谁在暗中传消息,你比柯一看得细。”
宋经云撑着下巴,想反驳,找不到理由。
沈厌离走到门口,回了句话。
“汤好了没有,饿了。”
宋经云:“”
她去灶房端汤的路上,脑子里全是秋猎的事。
肃王亲自回京,在猎场上当众叫板,这出戏要是唱好了,能压他半口气。唱砸了——
她把汤端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了。
院子里秋风一过,药材的味道被吹散了。白布上的草叶翻了几片,没人管。
三天后就是秋猎。
宋经云捧着汤碗,往主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