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清风,茶室里就剩我一个人。那股子提着的精气神,像被戳破的气球,咻一下泄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Mandy领着那两个“初级分析师”在善后,收拾电脑,归拢资料,跟茶室结账。他们动作很轻,看我的眼神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敬畏。大概觉得我刚才在雷总面前那番“迹与心”的演讲,颇有几分“妖道”风范。
我摆摆手,让他们先回公司。自已没动,陷在坐垫里,对着那方枯山水发呆。白沙上的涟漪纹路被下午斜射进来的光一照,有点刺眼。那块黑石头,怎么看怎么像块绊脚石。
雷总那句“有点意思”,是褒是贬?是觉得我们项目有意思,还是觉得我这个人,像个有意思的疯子?他最后低声说的“保持联系”,是客套,还是真有后续?
脑子乱成一锅粥,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更直接——饿。从昨晚到现在,就灌了一肚子咖啡和茶水。我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划拉半天,最后选了公司楼下那家兰州拉面,加肉,加蛋,多辣多香菜。付款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刚才肾上腺素褪得太猛。
面送到的时候,我已经挪到茶室外面的小院子里,找了张石凳坐着。初春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倒让人清醒了点。塑料餐盒打开,热气混着辣油和牛肉汤的香味猛扑上来,瞬间把茶室残留的那点檀香和机锋味冲得七零八落。我掰开一次性筷子,狠狠拌了两下,挑起一大筷,吹了吹,塞进嘴里。
滚烫,咸香,辣得人头皮发麻。胃里被这粗暴的温暖一激,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郭磊。他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种略带点兴奋又强行压着的技术腔:“周总,演示一切正常,没出BUG!那边提的几个技术问题,我整理了答复要点,发您邮箱了。另外……他们刚才走的时候,那个吴总,私下问我要了份我们‘蜂巢链’的白皮书。”
我停下筷子,回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含糊,但尽量稳:“干得漂亮,郭博士。白皮书可以给,但要最新版的。今天辛苦了,回头细说。”
咽下嘴里的面,我琢磨着吴总要白皮书这个动作。是单纯的技术兴趣,还是评估链基石这家公司本身的价值?或者,两者都有。无论如何,郭磊这条线,算是埋下了。这卒子,过了河,还往前拱了一步。
刚扒拉两口面,Peter的电话来了。
“Eric,”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永远是那种平稳的、带着点金属质感的调子,“听说上午的会,效果不错?”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知道得真快。Mandy汇报的?还是他有别的耳目?
“雷总那边,初步印象应该还可以。提了几个关键问题,都应对了。后续要看他们内部评估。”我斟酌着词句,没把话说满,“清风老师也来了,说了几句……挺关键的话。”
“嗯,清风是个妙人。”Peter顿了顿,话锋一转,“老赵上午也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老赵?他这时候掺和什么?
“他说,听说你找张江的人聊了,聊得挺热闹。”Peter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敲打,“还提醒我,园区改造的施工许可证,可还没完全批下来呢。有些‘故事’,讲得太早,容易闪着腰。”
我心里骂了一句。这老狐狸,消息灵通,敲打也来得及时。施工许可证确实卡在区里某个科室,之前催过几次,都说在走流程。现在看来,是流程“走”到了老赵耳朵里,成了他拿捏我的筹码。
“我明白,Peter。施工那边我会再跟进的,催紧点。”我立刻表态,“跟张江这边,也是先建立联系,探探风向。具体的,肯定要等咱们自已这边根基稳了再说。”
“你心里有数就行。”Peter似乎还算满意我的反应,“对了,下周四,区里有个关于‘智慧城市与可持续发展’的座谈会,规格不低。我帮你争取了个发言名额,五分钟。好好准备一下,讲讲‘碳迹’。这是个露脸的机会。”
“明白,谢谢Peter总。”我应道。又一个任务,又一个舞台。只是不知道台下坐着的,是观众,还是评委,或者……是等着挑毛病的考官。
挂了电话,面已经有点凉了,汤表面凝了一层油花。我也没了胃口,盖上盒子扔进垃圾桶。
回到公司,已经下午三点。办公室气氛有点怪异,一种压抑着的兴奋。Mandy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波哥,张江那边,雷总的助理刚发邮件过来,要我们补充几份材料。包括更详细的三年财务预测模型,核心团队的背景介绍,还有……一份关于‘文化顾问’在项目中具体职能和合作模式的说明。”
“文化顾问?”我挑眉。
“就是清风老师那份。”Mandy点点头,“邮件措辞很正式,看起来是进入下一轮深度评估的流程了。”
“知道了。财务模型和团队背景,你跟那两个小朋友抓紧弄,明天下班前给我初稿。清风那份……”我揉了揉眉心,“我来写。”
坐回电脑前,我盯着空白文档发呆。清风那“文化顾问”的职能怎么写?总不能写“负责在关键时刻说出令人深思的片汤话,提升项目逼格”吧?
我点了根烟,没抽,看着烟雾袅袅上升。回忆着清风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问“是迹,还是心”,他说“桥若搭起,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这些话,看似玄虚,实则精准地切中了这个时代某种普遍的焦虑——科技狂奔,商业逐利,人心却无处安放。我们提供的,与其说是一个碳中和解决方案,不如说是一个“安心”的借口,一个“向善”的标签,一个在冰冷算法和滚烫欲望之间,看似温暖的缓冲带。
想通了这点,我敲下键盘:“文化顾问职能:负责项目顶层精神内核的构建与诠释;在关键决策节点提供基于东方传统智慧与可持续哲学的文化视角;作为项目与更广泛人文社群联结的桥梁与象征……”
写得很虚,但又似乎每一条都能和清风今天的行为对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框架”艺术,先把框子搭好,至于里面装什么,以后再说。
写完发给Mandy,让她润色成正式的商务文件格式。
刚发出去,座机响了。是前台,说有位“赵主任”的秘书在一楼,送过来一份文件,需要我亲自签收。
赵主任?老赵?我心头一跳,说了声“马上下来”。
电梯下楼。一楼大厅,老赵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秘书小王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周总监,赵主任让我把这个带给您。”小王把文件袋递过来,笑容标准,“他说,您最近忙,怕您忘了,特意让我跑一趟。区里对咱们这个标杆项目,还是很支持的。”
我接过,有点分量。“谢谢王秘书,还辛苦您跑一趟。赵主任太关照了。”
“应该的。”小王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捏着文件袋,没立刻打开。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才拆开封口的线。
里面是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下面还有施工许可的相关批复。
卡了快一个月的玩意儿,就这么突然,齐活了。
没有附言,没有电话。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拿起那张薄薄的许可证,对着光看了看鲜红的印章。有了它,园区改造才能动真格的,挖土机才能开进去,钢筋水泥才能垒起来。这是“迹”,实实在在的、可以丈量的“迹”。
老赵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故事你可以先讲着,但别忘了,地是我的,章在我手里。我能给你方便,也能让你不方便。
我把文件收好,锁进抽屉。
一天世界。
对岸的肉香,好像越来越浓了。张江的资本,区里的绿灯,似乎都在视野里晃动。
但手里的桨,是借的。脚下的船,是漏的。河中心的漩涡,也隐约可见了。
这过河的卒子,闻着肉香,是能拱到底线升变,还是下一秒就被对面的车碾碎?
得接着往下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