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里的座谈会,安排在区政务中心一个叫“荟智厅”的地方。名字挺唬人,进去一看,就是个中型会议室,铺着暗红色地毯,长条桌摆成口字形,桌上放着印有“智慧城市与可持续发展”的白色桌签和矿泉水。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文件柜的木头味儿。
我来得早,找到自已名字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夹在一家做智能垃圾桶的公司和一个搞屋顶光伏的老总中间。Mandy跟在我后面,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眼神有点发飘。她昨晚肯定又没睡好,为了那份二十七项的社会效益预评估报告。
“别紧张,”我低声说,“今天咱们不搞宏大叙事,就干一件事——把虚的做实,哪怕就做实一点点。”
她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参会的人陆续进来。大部分是中小企业主,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带着那种既想攀关系又怕被坑的谨慎。也有几个像我一样,打扮精致,眼神活络,一看就是“讲故事”的老手。智能垃圾桶的老总正跟旁边人抱怨分类算法识别不准,屋顶光伏的则在吐槽电网回收价太低。
氛围很务实,务实到有点土。这反而让我安心。在这里,你大谈“元宇宙碳汇”或者“区块链赋能”,只会换来一片茫然或者看傻子的眼神。
九点整,领导入场。走在前面的是刘副区长,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微笑。后面跟着发改、经信、科技几个局的头头,还有街道主任。一行人落座,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
会议由发改局局长主持,流程老套:领导致辞,企业代表发言,自由交流,领导总结。前面几家发言的,有晒数据的,有诉苦的,有要政策的,听得人昏昏欲睡。刘副区长一直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看不出情绪。
轮到我了。我起身,没去讲台,就站在自已座位前。Mandy立刻把电脑接上投影,屏幕亮起。
我没放PPT首页,直接打开了一个网页后台界面——是郭磊他们连夜赶工,基于测试链搭建的、极其简陋的“碳迹园区管理Demo”。灰扑扑的界面,几个基础按钮,朴素得有点寒酸。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是‘碳迹’项目的周波。”我开口,声音不大,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前面几位老师讲得很好,数据、困难、建议,都很实在。我不再重复。今天,我想请大家看一个最简单的操作。”
我示意Mandy操作电脑。她点开一个模拟的“企业能耗管理”模块,输入一串数据,然后点击“生成碳积分”。屏幕上,一个极其简单的进度条开始滚动,几秒钟后,跳出一个提示:“XX公司,今日减碳
150
kg,获得碳积分
15点。”
“这个过程,数据是模拟的,但逻辑是真实的。”我环视会场,语速平稳,“减碳行为,通过物联网设备采集,上传到我们和合作伙伴‘链基石’共同搭建的联盟链上,经过智能合约确认,自动生成积分。积分不可篡改,永久可查。”
我看到刘副区长的目光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两秒。几个局长的眼神也认真了些。
“积分有什么用?”我切换界面,跳转到一个同样简陋的“积分商城”页面,上面列着几项:“兑换园区内充电桩优惠额度”、“兑换合作商户消费券”、“兑换静安寺文化空间体验一次”。
“我们正在尝试,让这种虚拟的激励,能兑换一些实在的、或者精神上的价值。”我特意点开了“静安寺文化空间体验”的详情页,上面只有一张静安寺的照片和一句简介,没有更多细节。但这已经够了。
“我知道,这很初级,离真正的‘生态’还很远。”我关掉页面,看向领导席,“但我想表达的是,我们做的,不是一个飘在空中的概念,而是一个从最小可行性跑通的闭环开始的尝试。我们不急于造一片森林,我们先种活一棵树。用技术让环保行为可记录、可衡量、可激励,哪怕一开始只是一点点。”
我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
“至于更宏大的愿景,比如‘区块链功德林’,比如科技与人文的结合,”我笑了笑,笑容里带上点恰到好处的自嘲,“那需要时间,需要更多合作伙伴,也需要在座领导和同仁们的支持。我们今天带来这个Demo,就是想告诉大家,我们已经在路上了。这条路也许慢,但每一步,都希望能留下一个实在的脚印。”
我说完了,坐下。会议室里有短暂的安静。
然后,刘副区长带头鼓了掌。掌声不算热烈,但很实在。他看向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从实处着手,这个思路很好。”
就这一句,够了。
接下来的自由交流环节,明显有人把话题引到了“可信数据”和“激励闭环”上。智能垃圾桶的老总凑过来,小声问我物联网设备选型的事。屋顶光伏的老板则对“积分兑换”模式表现出兴趣。
我知道,今天这步棋,走对了。没吹嘘万亿生态,没大谈颠覆未来,就秀了一个丑了吧唧但能动的Demo,表了一个“从小做起”的态度。在这个务实的场子里,反而显得更可信,更踏实。
座谈会快结束时,我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有点意外的身影。
清风。
他依旧那身打扮,站在一盆绿植旁边,看着窗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纯粹在发呆。
他怎么在这儿?区政府的座谈会,跟他一个茶馆老板有什么关系?
我走过去。“清风老师?这么巧。”
他转过身,看到我,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周先生。会开得不错。”
“您……听了?”
“路过,在门口站了会儿。”他喝了口保温杯里的东西,估计是茶,“听到你说‘种活一棵树’。比上次听你说的,实在了些。”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说他消息灵通?说他闲得无聊?
“您这是……”我试探着问。
“办点小事。”他含糊地带过,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忽然问,“那盏灯,看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手机壁纸那盏“前行”的电子莲花灯。
“看到了。谢谢。”
“不必谢。”他摆摆手,“灯是死的,路是活的。你今日走的路,还算正。但往后,岔路多。”
这话里有话。我还想再问,他却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岔路多”。是指张江?是指老赵?还是指……Linda?
回到会场,正好散会。刘副区长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经过我身边时,又对我点了点头,这次还说了句:“周总,有空可以来我办公室坐坐,详细聊聊你们那个‘闭环’。”
“一定,随时听候领导指示。”我微微躬身。
坐回车里,Mandy兴奋得脸有点红:“波哥,刚才刘区长那句话,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进入了备选名单,离真正上桌吃饭,还差得远。”我打断她,发动车子,“但至少,今天没被赶下桌。”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我看了眼手机,锁屏上那盏“前行”的莲花灯,在昏暗的车厢里幽幽亮着。
一天世界。
会开了,灯亮了,路好像正了点。
但清风那句“岔路多”,像根细刺,扎进了刚刚升起的那么一点点踏实感里。
我知道,下一关,马上就要来了。而且,恐怕不再是Demo和态度,就能应付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