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大唐孤忠 > 第9章 拦马自荐的赌注

封常清把那张渡口伏击图揣进怀里,在土坯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王队正。
“高将军什么时候出巡?”他开门见山。
王队正正在擦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见他。”
王队正把刀放下,上下打量他。四年多前封常清托他递策论,他没敢接。现在这个瘸子又来了,眼神比当年更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封先生,你一个布衣,见高将军做什么?”
“我有军情要报。”
“什么军情?”
“达奚部要叛。七日后渡真珠河投突厥。”
王队正的手停在刀鞘上。他盯着封常清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达奚部去年才跟朝廷盟誓,今年就叛?你有什么证据?”
封常清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纸,展开。上面画着渡口、浅滩、伏击点,标注了达奚部牧场的方位、真珠河的水文、两岸的地形。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马贩子的口供、康摩质盯梢的记录、外祖父《风土记》里的摘录。
王队正看了半天,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深。
“这些……都是你自己弄的?”
“是。”
“你一个翻译,怎么知道达奚部的马印长什么样?”
“外祖父教的。”
王队正把麻纸还给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转身:“封先生,不是我不信你。可这种事,我一个小小的队正,递不上去。你就算见到高将军,他凭什么信你?你是什么身份?你连个吏员都不是。”
封常清把麻纸叠好,塞回怀里。
“所以我要当面跟他说。”
“你——”
“王队正,你就告诉我,高将军什么时候出巡。”
王队正叹了口气:“后天。北门外,检阅驻军。”
封常清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了。
第三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穿上,把拐杖擦亮,把怀里的地图和情报又检查了一遍。康摩质和弥射还在睡,他轻轻关上门,一瘸一拐地往北门走。
清晨的龟兹很冷,风从戈壁灌进来,像刀子刮脸。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子蹲在路边,缩着脖子。
封常清走到北门外,找了一处官道拐弯的地方,站在路边。
他选这个地方不是随便站的。官道在这里收窄,两边是矮土墙,马队经过时必须减速。高仙芝如果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他有机会冲到马前。
前提是护卫不把他当场砍了。
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先是斥候,两骑飞驰而过,卷起一路黄尘。然后是旗手,赤底黑字的大旗在风中展开。接着是甲士,两列并行,铠甲哗哗作响。
封常清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拐杖。
马队越来越近。他看见了高仙芝——还是那匹白马,还是那身明光铠,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封常清的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等。
等高仙芝的马头进入那个拐弯,等护卫的注意力被路况分散。
就是现在。
他扔掉拐杖,用那条好腿猛蹬地面,整个人朝马队冲了过去。
不是跑——是扑。像饿了三天的狼扑向猎物。
“站住!”
护卫的呵斥声炸开。有人拔刀,有人勒马。封常清扑到高仙芝马前,一把拽住了马镫。金属的镫环硌得他手掌生疼,白马的鼻息喷在他脸上,热得像火。
一把横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刀刃冰凉,贴着皮肤,再往前一寸就是动脉。
封常清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那把刀。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高仙芝的眼睛。
“达奚部七日后渡真珠河投突厥!”他喊,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刀刻在石板上,“某知浅滩位置!将军不信,可缚某验看,撒谎愿斩!”
四周安静了一瞬。
护卫们面面相觑,刀还架在他脖子上,但没有往下砍。高仙芝勒住马,低头看着这个瘸子。
灰扑扑的青布袍子,膝盖上的补丁磨出了毛边。脸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一条腿歪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压弯的红柳。
但那双眼睛不像是跪着的人该有的。
高仙芝见过很多求见者——有谄媚的,有哭诉的,有吹牛的,有递金银的。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扑到他的马前,脖子上架着刀,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不是求。那是赌。
“你说达奚部要叛?”高仙芝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七日后渡真珠河。浅滩在河口以东五里,水深处不过马腹。两岸可伏兵。达奚部已将壮马尽数变卖,换粮换铁,老弱妇孺先行——”封常清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你是什么人?”
“龟兹布衣,封常清。”
“你怎么知道这些?”
“外祖父留了《西域风土记》,我自己在西市当翻译,听来、看来、查来的。”
高仙芝沉默了片刻。他身后的将领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嗤笑。
“一个瘸子布衣,也敢妄议军务?”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开口,“将军,此人妖言惑众,该拿——”
高仙芝抬手,打断了他。
他翻身下马,走到封常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愿斩?”
“是。”
“你不怕死?”
“怕。”封常清说,“但我更怕一辈子连死的机会都没有。”
高仙芝盯着他看了很久。风从戈壁吹来,卷起沙土,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封常清没有眨眼。
高仙芝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猎人看到一头奇怪的猎物时,忍不住露出的一点兴趣。
“丑是丑,”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胆肥。”
他转身,翻身上马,对身边的护卫说:“带回营。”
护卫收了刀。封常清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磨破了,血渗进土里。他想站起来,但左腿不听使唤——刚才那一下猛扑,把关节又扭了。
一个护卫伸手拽了他一把。他踉跄着站住,弯腰捡起拐杖,拄在腋下。
马队继续前行。封常清被两个护卫夹在中间,跟在队伍最后面。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有人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腥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仙芝的背影。白马的尾巴在风中飘着,明光铠的反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水囊还给护卫,低声道了句谢,继续走。
腿很疼,膝盖磨破的地方被风一吹像刀割。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的感觉。
他赌赢了。
至少,没死。
那天晚上,封常清被带进了一座军帐。
不是大帐,是偏帐。帐里点着几盏油灯,地上铺着毡毯,中间放了一张矮案。案上摊着舆图,压角的铜镇纸是一只蹲着的铜虎。
高仙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纸——正是封常清怀里的那份情报和地图。
“你自己画的?”高仙芝头也没抬。
“是。”
“你读过兵书?”
“外祖父教过一些。自己又找了《孙子》《吴子》来读。”
“你外祖父是谁?”
“安西都护府前小吏,姓封,名字不值一提。因罪被流,死在龟兹。”
高仙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罪吏之后,跛足,布衣,凭什么让我信你?”
封常清站在案前,没有跪。他拄着拐杖,身体微微前倾,把重量压在那条好腿上。
“将军可以不信任我,”他说,“但将军不能不信这些情报。达奚部卖壮马、换粮铁、北向真珠河——每一条都有证可查。将军派人去西市问一问,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
高仙芝把纸卷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你说浅滩在河口以东五里。你去过?”
“没有。但我外祖父的《风土记》里记过真珠河水文,我对照了达奚部牧场的方位和近期天气,推断出来的。”
“推断?”
“是。”
高仙芝又沉默了。帐外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梆子敲了三下。
“我给你三天。”高仙芝忽然说,“三天之内,我派人去查你说的每一条。若查实,你留下。若查不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封常清的拐杖上。
“你就不用拄这根棍子了。”
封常清点头:“若查不实,不用将军动手,我自己把头割下来。”
高仙芝挥了挥手。护卫进来,把封常清带了出去。
他被安排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帐房里,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角落里有几件旧军袍。没有床,没有被,但比他的土坯房暖和。
封常清躺下来,把拐杖放在手边,闭上眼睛。
三天。
他等了三天的消息,像等了三年。
第四天清晨,帐帘被掀开。一个护卫进来,面无表情地说:“将军召你。”
封常清拄着拐杖站起来,跟着护卫走进中军大帐。
高仙芝坐在主位,两侧站着几个将领。案上摊着几份文书,封常清认出了其中一份——是他画的那张渡口图。
帐里的气氛不对。有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嗤笑,而是——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警惕。
高仙芝把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达奚部昨夜北逃。我派人提前守在真珠河南岸,斩获数百。渡口位置,跟你的图分毫不差。”
帐里安静了一瞬。
封常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
高仙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什么。
“丑是丑,”高仙芝说,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但有用。”
他转身对身边的判官说:“给他安排个住处。从今天起,他是我的人了。”
封常清站在那里,肩膀上的余温还没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歪着的左腿,又看了看案上那张被揉皱又被展平的渡口图。
他想起外祖父临终前说的话:永远不要信任何人许诺你的未来。你能靠的,只有你记在脑子里的东西。
他没靠任何人。
他靠的是墙缝里那一摞纸卷,是外祖父留下的那本破书,是三十年没日没夜的记和想。
封常清抬起头,看着高仙芝的背影。
他没说谢。
有些东西,不是谢字能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