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常清搬进判官厅的第三天,案上的公文就堆成了山。
判官的职分比掌书记重得多。掌书记只管文书起草和账目核对,判官要过目的是一切军务——各镇的兵力部署、粮草调配、烽燧检修、部落交涉、军功核实、赏罚执行。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来递文书、禀事情、讨说法。
封常清把拐杖靠在椅边,从最上面一份开始批。他批得慢,每份都要先看两遍,想清楚了再落笔。字写得工整,不潦草,不留歧义。批完一份放到右边,再拿下一份。
崔颢在旁边的副案上帮他抄写副本。刘判官调去管屯田之后,崔颢顶了他的缺,做了掌书记。他额头上的伤疤还没褪完,红红的一道,被头发遮着。他写字快,但偶尔会停下来,看封常清一眼,像是确认这个人还在。
到了第四天,麻烦来了。
来的是个胡将,姓阿悉兰,突厥人,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在安西军中带了八百骑兵。他大步走进判官厅,铠甲哗哗响,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捧着几卷文书。
“封判官。”阿悉兰抱了个拳,声音大得像在操场上喊操。
封常清放下笔。“阿悉兰将军,什么事?”
“我来问赏赐的事。”阿悉兰把文书往案上一放,“上个月征疏勒,我部出战三次,斩首四十二级,缴获马匹八十。赏赐下来,只有绢两百匹、银三十两。葛逻禄部出战两次,斩首三十级,赏赐跟我一样。这不公平。”
封常清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阿悉兰的文书拿过来,翻开,又把自己手边的赏赐底册打开,对照着看了一遍。
“阿悉兰将军,你部出战三次,第一次斩首十二级,第二次斩首十八级,第三次斩首十二级,合计四十二级。葛逻禄部出战两次,第一次斩首二十级,第二次斩首十级,合计三十级。按斩级算,你部确实多于葛逻禄部。”
阿悉兰的脸松了一点。“那为什么赏赐一样?”
封常清翻到另一页。
“但你部三次出战,战死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葛逻禄部战死五人,重伤八人。赏赐不只看斩级,还要看损耗。你部损员四十,葛逻禄部损员十三。按军法,损耗超过斩级三成的,赏格减半。你部斩级四十二,损耗四十,超过三成,所以赏格减半计算。”
阿悉兰的脸又绷了起来。
“损耗大是因为我部冲在最前面!葛逻禄部躲在后面捡便宜,凭什么跟我拿一样的赏?”
封常清把底册合上,看着阿悉兰。
“阿悉兰将军,冲在前面是你的职责。损耗大,军中已经按阵亡和重伤的标准给了抚恤。你部阵亡十七人,每人抚恤绢二十匹、粮两石,已经发下去了。重伤二十三人,每人绢十匹、粮一石。葛逻禄部阵亡五人、重伤八人,抚恤也按同样标准。赏赐和抚恤是两笔账,不能混在一起算。”
阿悉兰的络腮胡抖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吃亏了活该?”
封常清没有动怒。他把底册翻开到另一页,推过去。
“阿悉兰将军,你部去年一年,出战七次,累计斩首一百三十级,战死四十一人,重伤五十二人。在所有胡部中,你的战功排第二,损耗排第一。这不是吃亏,这是能打。能打的部队,赏赐不是靠一次两次算的,是靠一年两年累的。”
他翻开另一份文书。
“去年全年,你部累计赏赐绢一千二百匹、银二百两,在所有胡部中排第二。排第一的是执失部,他们斩首一百五十级,但战死只有二十人。损耗小,赏格不减,自然比你多。这不是偏袒,是算法。算法对所有人一样,你服不服?”
阿悉兰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找漏洞。
封常清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算盘,放在桌上。
“你要是不信,自己算。数据都在这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阿悉兰没有去拿算盘。他把文书推回去,站起来。
“封判官,你这个人,账算得清楚,话也说清楚。我不跟你争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但我要说一句——你比刘判官强。刘判官只会说‘等将军定夺’,你会给个明白说法。”
封常清点了下头。“谢阿悉兰将军。”
阿悉兰走了。
崔颢从副案上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把他打发了?”
“不是打发。是把账算清楚了。”
“他服了?”
“服不服是他的事。账算清楚就行。”
封常清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公文。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
这次是个汉将,姓王,队正,三十出头,脸被晒得黝黑。他站在判官厅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
“封判官,我有件事想问。”
“说。”
“上个月守营的赏赐,为什么我的队比别的队少?”
封常清翻了翻底册。“你队上个月守营三十天,无一缺勤,按规矩应赏每人绢一匹。但账上记录,你队有三人迟到两次以上,按军法每人扣绢两尺。所以全队实发比别的队少六尺。”
王队正的脸涨红了。
“迟到是因为那几天刮沙暴,路都看不见,迟了一刻钟也算迟到?”
“军法写的是‘逾时不至者罚’,没有写沙暴除外。”封常清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沙暴天,别的队没有人迟到。你的队迟到了三个。是沙暴偏心,还是你的兵松垮?”
王队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回去告诉你的人,下次沙暴,提前半个时辰出发。迟到了就是迟到了,没有理由。”
王队正攥着拳头,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崔颢小声说:“你这样得罪人,不怕?”
封常清没有抬头。“得罪人是判官的事。不得罪人,当什么判官。”
下午,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部落的使者——突厥、铁勒、粟特,各来了一个头领。他们是为草场的事来的。春天到了,各部落要转场放牧,但草场有限,谁多占谁少占,年年都扯皮。往年刘判官在的时候,这事拖上十天半个月是常事。
封常清把他们让到判官厅里坐下,让人倒了茶。
“三位,草场的事,往年怎么分的?”
突厥头领先说:“往年是按部落大小分的。我们部三千帐,分到的草场只有十里宽,不够用。”
铁勒头领说:“我们部两千帐,分到的比他们还少。不是按大小,是按谁跟都护府关系近。”
粟特头领没说话,端着茶碗,眼睛在封常清脸上转。
封常清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旧档,是前两年的草场分配记录。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去年的分配确实有问题。突厥部三千帐,分到十二里草场。铁勒部两千帐,分到八里。粟特部一千帐,分到十里。”他抬起头,看着粟特头领。“粟特部按帐数不该分到十里,多了。”
粟特头领放下茶碗,脸色变了。“封判官,我们部去年给都护府纳了两百匹马——”
“纳马是纳马,草场是草场。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算。去年多分给你的,是因为前任判官收了你的礼。那是他的事,不是规矩。”
粟特头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封常清铺开一张麻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
“今年重新分。按帐数、牲畜数、去年纳贡数三个标准,加权计算。突厥部三千帐,牲畜一万两千头,纳贡马一百匹,草场分十五里。铁勒部两千帐,牲畜八千头,纳贡马八十匹,草场分十里。粟特部一千帐,牲畜三千头,纳贡马两百匹,草场分八里。”
他把纸推过去。
“三个标准,权重一样。谁觉得不公平,可以自己算。算出来有出入,我改。算不出来,就按这个分。”
三个头领围过来,看着那张纸,算了好一阵。
突厥头领先开口:“这个算法,我服。”
铁勒头领跟着点头。
粟特头领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没再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抱了个拳,走了。
崔颢等三个人都走了,才开口。
“你得罪了粟特人。他们每年给都护府纳的贡最多。”
“纳贡多不是多占草场的理由。草场是军资,不是商品。谁占多了,别家就少了。少了就要闹,闹了就要打。打了就要死人。”封常清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判官的事,就是把账算清楚,不让死人。”
崔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封常清问。
“我在想,你这个人,不贪财,不怕得罪人,账算得清,话说得硬。你不当判官,谁当?”
封常清没有接话。他拿起笔,继续批公文。
窗外起风了。龟兹的春天,风一起来了就是漫天黄沙。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封常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
笔锋在纸上走过,字迹工整,不拖泥带水。
崔颢在旁边看着,觉得那支笔像一把刀——不是kanren的刀,是裁布的刀。一刀下去,边是边,角是角,不多不少。
傍晚,封常清把当天批完的公文摞好,让人分送到各司。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在判官厅里走了几步。左腿还是疼,站了一天,膝盖肿得比早上更厉害了。他用手揉了揉,揉不开。
康摩质端着饭进来。
“封叔,吃饭。”
“放着。”
康摩质把饭放在案上,没走。他看着封常清揉膝盖,蹲下来。
“封叔,我帮你揉。”
“不用。”
“你揉不到。你左腿弯不下去。”
封常清愣了一下。康摩质已经把手按在他膝盖上了,力道不轻不重,沿着膝盖骨一圈一圈地揉。封常清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让康摩质揉。
揉了大约一刻钟,康摩质站起来。
“好点没有?”
“好点了。”
康摩质把饭推过来。“吃饭。吃完我帮你揉。”
封常清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是热的,菜是羊肉炖萝卜,味道不差。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康摩质坐在旁边,看着他。
“封叔,今天有人骂你吗?”
“有。”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康摩质想了想,摇了摇头。
封常清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
“康摩质,你记住,当判官不是让人喜欢的,是让人服的。喜欢没用,服才有用。”
康摩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收了碗,走了。
封常清坐在判官厅里,没有点灯。天还没全黑,窗外透进来的光够他看清案上的公文轮廓。他把今天批过的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悉兰的赏赐,王队正的迟到,三个部落的草场。每一件都处理了,每一件都留下了记录。
外祖父说得对:信息是水。账是水,法是水,人心也是水。存住了,能浇庄稼。漏了,能淹死人。
他摸黑揉了揉膝盖,一下一下,慢慢地揉。
窗外,风沙停了。龟兹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骆驼的叫声,又低又长,像是在叹气。
封常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判官厅门口,把门关上。
明天还有更多的公文要批,更多的人要来吵。但那是明天的事。
他吹灭桌上的蜡烛,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判官厅后面的小屋——那里有一张窄床,一床薄被,够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