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惊了沈景泰,他刚要摔出去的杯子又收了回来,沉默了几秒,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嗯,你既已知错,就好生对你母亲,这几日把你关在柴房内,她可是日日来哭着求我。”
陈秋怡听了这话,又掏出袖口的帕子假意擦了擦脸颊,叹了口气:“唉,自家女儿受苦,哪个当母亲的能看的下去,看看这小脸瘦的,真是让人心疼。”
沈棠梨差点忍不住一口啐在她脸上,这陈秋怡可真是太会演戏了。
“可惜女儿明日便要远嫁,无法报答父亲母亲了。”沈棠梨虚伪地回应着。
陈秋怡面露喜色,真以为沈棠梨被关后受不了苦改了性。
“棠梨,听说你外祖父送你一样东西,不如……”陈秋怡揶揄着,眼神直往沈景泰那边瞟。
沈景泰会意,轻咳一声:“棠梨,父亲知道,你一直都是帮着太子的,你外祖父送你的虎符留在你身边也没用,不如送你妹妹当成嫁妆,你看怎么样?”
听到虎符二字,沈棠梨的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不是伤病,是深入骨髓的恨与悔。
外祖父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地攥着她,将那枚虎符塞进她掌心。
“棠梨,收好,莫要轻易予人……”外祖父浑浊的眼里满是苍凉,还有对她的担忧。
可她前世满眼都是太子的困境,不懂外祖父的良苦用心,就在今夜主动将虎符送与太子。
沈棠梨的身子有些颤抖,她头一歪,瞥见躲在庆源堂内室黑暗处的容之,她心里冷笑,看来太子是等不及了,竟撺掇着沈景泰主动来讨要。
“棠梨,说话呀,你父亲问你话呢。”陈秋怡脸上的谄媚是她从来未见过的,看来她是真的认定沈棠梨一去不回了,哄着她榨干她最后一滴血。
此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府中的丫鬟前来禀报:“老爷,夫人,送亲使容王殿下前来查验和亲仪仗事宜。”
容竹,这个名字如一道闪电劈开沈棠梨混沌的脑海,他是当朝陛下的幼弟,论辈分是太子容之的小皇叔。
他曾手握重兵,战功卓著,却因功高盖主,被彼时已在军中安插势力的太子设计,其中不乏她外祖家当初的助力,明升暗贬,夺了兵权,如今只领了个闲散宗室的虚衔,据说终日寄情山水,鲜问朝政。
他是太子目前最大的政敌,或者说是容之最为忌惮必须铲除之人,而沈棠梨手中的虎符,便是太子彻底绊倒他的关键。
前世,在她死后不久,似乎听闻这位小皇叔也因谋逆之罪被圈禁,最终病逝。
是真是假,她那时已是一缕冤魂也无从得知。
但此刻,这个名字却成了沈棠梨绝境中唯一可见的微光,也可能是唯一的浮木。
与虎谋皮?不,她既已身处虎口,粉身碎骨过一次,还有什么可怕的!一个近乎疯狂却又无比清晰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形。
“父亲母亲,女儿想亲自与容皇叔查验仪仗事宜,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待事后,定应父亲所求。”沈棠梨的声音带着些许假意的真诚。
陈秋怡闻言,喜笑颜开:“成!母亲做主了,都依你!”
躲在内室的容之隐去了身影,怕是不想与容竹相见,避开了。
沈棠梨迅速起身,命葵香先去府门口引容竹去她的别院。
而她则快步回到房内,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一个暗格。这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把有些陈旧的匕首。
这是她外祖父在她幼时赠她的生辰礼,告诉她陆家儿女,当有凛然之气,亦有防身之能。其内中空,她颤抖着手,旋开刀柄,一枚刻着古朴虎纹的墨色兵符静静地躺在其中。
现在,重生归来的她全明白了,沈棠梨紧紧地握住冰凉的虎符,此刻这不仅是可能调动外祖父旧部的信物,更是她谈判的筹码,复仇的起点。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快速整理着有些凌乱的长发,擦去额角的虚汗,抹上一点口脂掩盖她惨白的唇色。
一切作罢,沈棠梨定定地望向镜中的自己,镜子的一角竟映出一张婆子的脸,正暗中窥视着她。顿时,沈棠梨眼眸深处的怒意肆起,她抓起桌上那套华丽无比的嫁衣,双手用力一扯,只听刺啦,裂帛之声响起,大红吉服在她手中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金线绣成的凤凰被从中撕裂,如同她前世可笑又可悲的命运。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婆子忙冲进来,脸色惨白。
沈棠梨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戾气与杀意,婆子瞬间噤声,倒退了两步。
“一件衣服而已,慌什么。去请皇叔到偏厅,我即刻便到。”她将撕坏的嫁衣随意扔在地上,如同丢弃一堆垃圾,然后握紧袖中藏着的兵符,朝门外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前世血泪铺就的路上。
别院的偏厅,陈设清雅简单,一是因为沈棠梨的性子清冷,二是陈秋怡的克扣,故意为难。
她到的时候,容竹已坐在下首,身着墨蓝常服,姿态慵懒闲适,正端着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听到入内的脚步声,他抬眼看了过来,本还沉静的眼,在见到沈棠梨的那一刻竟带着几分戏谑:“沈姑娘不在房中静养,唤容某前来,所为何事?”他放下茶盏,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面前的桌子。
这也是沈棠梨第一次见容竹,没想到他面容清俊竟是如此年轻,与容之所说截然不同。
容竹有此态度她并不意外,毕竟她早就因太子之事将他得罪透了。
沈棠梨屏退了试图留在厅内的婆子和丫鬟,只留葵香在门外候着。
此刻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故作可怜,时间不允许,若陈秋怡发现异常,那将满盘皆输。
“容王殿下,”她缓缓开了口,声音仍有些哑,却字字清晰,“和亲之日,我走不出京畿三百里。”
容竹本想奚落她一番,见她如此郑重眸光微动,并未说话,等待她的下文。